见我?
李凤霞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空白的,又翻回正面。
方小兰点头,手指在纸条底下那行字上敲了敲。
中介说的,姓沈的那位继承人要回京城处理后院产权,提了个条件,说必须先跟你面谈。
李凤霞把纸条折起来,塞进帆布包侧兜。
不见。
方小兰愣了一下。
不见?那院子不是挺好……
产权三家,六户人住着,他一个后院继承人拿整院合同出来卖。
李凤霞拍了拍门框。
咱这儿租约签了,货搬进来了,先干眼前的。
那万一人家真有诚意呢?
有诚意就让他先把产权理清楚。
李凤霞转身进了屋,把桌上剩的合同归拢到一起。
等他理清楚了再说。没理清楚,见十回也是白搭。
孙学文从里间探出头。
李姐,第二批那一万五千包已经并进这批三万包里了,验货单我跟县里和货运站都核过,明天送来。
验货单到了再复验一遍,数目没对上先别拆箱,等我电话。
京城这边你盯着,发货、对接、收款,三件事。拿不准的打电话找我,别自己扛,更别替人作保。
孙学文应了一声,又问了句。
丽娟那边呢?周末还过来帮忙吗?
她假续到头了,明天回学校销假。周末有空她自己来,没空不用叫她。
当天晚上丽娟从学校骑车过来,书包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,进门就递给李凤霞。
妈,印刷厂那份登记我重新誊清了,您收好。
李凤霞接过来塞进帆布包里层,没拆。
丽娟又翻出副食店客流本。
这个您也带回去,最后几页我标了红线,有几家店主嘴上痛快,实际拖款厉害,让孙哥留神。
李凤霞翻了两页,把本子合上,拿手拍了拍丽娟肩膀。
就那么一下,不重。
行了,学业是正事。
那我走了,明早还有课。
路上小心,到宿舍打个电话。
丽娟背起书包出门,车铃在巷口响了一声。
不知道碰到的还是故意按的。
第二天一早,李凤霞和刘铁柱坐长途车回县里。
最后一排靠窗,颠得厉害,李凤霞拿帆布包垫在腰后面。
刘铁柱靠椅背打盹,脑袋跟着车晃,一会儿歪左边一会儿歪右边,嘴角挂着口水也不知道。
李凤霞没睡。
五万包是跟陆主持报的上限,真铺开月产得奔八万。
八万包得加一条封口线,再雇十个熟练工。
钱从哪来?
她一路捻着包带子,到县城时线头都捻毛了。
车到县里下午两点多,天阴着,风往脖领子里灌,带着化雪那股湿乎乎的凉气。
刘铁柱拎行李要往家走,李凤霞拦住他。
先不回家,去肉联厂。
行李呢?
你背着。
刘铁柱没吭声,两个包往肩上一挂,跟着她拐上去厂里那条土路。
路面还有没化透的残雪,混着泥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鞋底沾了一层黑泥巴。
厂门口铁栅栏刷了层灰漆,比上回来精神点,门口地上烟头倒是多了不少。
赵工在车间门口掐了烟迎上来,烟头用脚碾灭了才说话。
李老板,刘哥,路上顺利吧?
还行。厂里怎么样?
您进来看。
赵工边走边说。
上月招了十二个新工人,八个包装四个搬运,日产从八百涨到一千出头,好的时候一千一。
废品率呢?
百分之二以下。主要三号封口机压条磨平了,偶尔封不实,我一直盯着。
刘铁柱听见这话脚步快了两步。
哪台?
靠里头那台。
刘铁柱把行李往墙根一搁,直奔车间里走。
赵工跟上去给他指。
李凤霞没急着进去,站在车间门口扫了一圈。
十几个工位,包装台前一排人手上动作利索,封好的袋子往筐里一丢再接下一个,动作快的一分钟能走三四包。
靠墙那排是搬运和码垛的,几个小伙子搬着纸箱来回跑,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吱吱的响声。
她视线从左扫到右,在最里面一个工位上顿了一下。
一个年轻小伙蹲在地上修工具架的螺丝,帽檐压得低,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条颈线。
侧脸朝着门口方向。
肩膀比同年纪的小子宽,胳膊不干瘦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的腕子挺结实。
李凤霞多看了一眼,觉得有点面熟,又想不起来是谁。
收回目光进了车间。
刘铁柱已经蹲在三号封口机前面,两根手指沿压条边缘来回摸,摸到中间那段停住了,指腹搓了搓。
这一段已经磨平了,看着还有纹路,其实压力不够,再用下去夏天一热肯定漏气。
赵工在旁边点头。
我也说该换了,县里跑了三家都没找着同型号的。
我回头联系肉联厂设备科,他们有渠道。这东西不贵,就是得对型号。
刘铁柱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粉。
裤子膝盖那儿沾了一片灰,他也没管,往外走。
路过包装工位的时候,余光扫见一个侧脸。
那小伙已经站起来了,背对着他往货架上搁扳手。
后脑勺头发剃得短,脖子后面一道旧疤。
不长,横着的,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。
刘铁柱那步迈出去,落地慢了半拍。
那道疤,他见过。
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。
刘哥,这边。赵工在前头喊。
刘铁柱收回视线,跟上去了。
那小伙等脚步声远了,才慢慢转过身。
手里攥着扳手没放,掌心全是汗。
帽檐又往下拉了拉,低着头回到工位上,蹲下去把螺丝拧了最后两圈。
拧的时候手不太稳,扳手差点从螺母上滑脱。
旁边工友推了他胳膊一把。
发什么愣?赵工叫干活呢。
哎……没事。
弯腰搬纸箱,搬起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箱角磕在铁架子上,哐的一声。
工友看了他一眼。
今天怎么毛手毛脚的。
没拿稳。
他把纸箱码到该码的位置,又去搬下一个。
后背那层汗已经把衬衫贴在了脊梁骨上,可他不敢伸手去扯,怕动作太大引人注意。
出了车间,赵工送他俩往厂门口走,顺嘴说了句。
这批新工人里有个小伙子特别能干,我从外头带来的。姓刘,十七八,话不多,手脚麻利,从不偷懒。搬货码垛,干得比老工人还利索。
刘铁柱脚步没停。
姓刘这两个字,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他嗯了一声,没接话。
李凤霞倒多问了一句。
从哪儿招来的?
跟着个工头来的,说之前在外头打零工。我看他干活踏实就留下了。
行,人好用就留着。
赵工在厂门口停步,目送他俩走远。
回家路上天已经擦黑了,路灯还没亮,街边店铺的灯倒亮了一排。
刘铁柱走了半天,冒出来一句。
赵工说那小伙子……侧脸瞅着有点眼熟。
李凤霞正低头看路,避开一滩泥水。
哪个?
修工具架那个。
面熟?
嗯……兴许是我看岔了。
李凤霞没再多问。
到家方小兰已经在店里收拾了,见他俩进门就张罗倒水。
刘铁柱喝了半杯,又冒出一句。
肉联厂那个新来的小伙,姓刘,脖子后头有道横疤……
方小兰头也没抬,抹布在灶台上来回擦。
十七八的半大小子,长得都差不多。你是不是坐车坐糊涂了。
也是。
刘铁柱没再说,放下杯子去后院。
晚上李凤霞在里屋打电话给孙学文,确认京城那边运转正常,又交代厂里明天装车发第二批。
挂了电话,她从帆布包最底下把账本翻出来,再把丽娟的手抄件和赵主任传真过来的那份登记并排铺在桌上。
日期、单号、领墨人、型号,挨着往下对。
一字不差。
赵主任没敢动手脚。
她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夹回账本最里页,又把帆布包扣好搁在床头柜上。
外间传来刀碰砧板的声音。
是刘铁柱在包鸭脖。
一大盆卤好的鸭脖摆在案板上,他拿油纸裁成小张,一根根裹好往筐里码。
裹到第四根的时候,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油纸两头折进去,再往里翻一道边压住。
手底下这个折法,不是他平时用的。
他自己的习惯是对角卷,卷紧了拧一下口。
可这个,是立强在店里帮工那阵子琢磨出来的。
当时那小子说这么折省纸,封口平整不容易散,码到箱子里也不占地方。
那时候还没出事。
刘铁柱盯着手里那根裹了一半的鸭脖,愣了好几秒。
横疤,姓刘,十七八,话还不多。
他把鸭脖放进筐里,拿起下一根,手上还是那个折法。
方小兰从厨房端着碗出来,路过案板边上瞄了一眼他包鸭脖的手势,脚步顿了顿。
没说话,去了灶台那边。
灶上温着一碗面,是给赵二留的。
赵二从外头跑完消息回来,袖口上沾了泥,缩着肩进门,手在棉袄上蹭了两把才接碗。
端起来吃了两口,筷子停半空。
今天放了两个蛋?
方小兰瞪他一眼。
少废话,凉了不好吃。
赵二没再问,埋头把面吃完。
搁下碗时嘟囔了一句。
那我明天也早点回。
方小兰没接茬,把碗收了泡进水盆里。
外间包鸭脖的动静停了。
李凤霞从里屋出来,看见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筐鸭脖。
每一根的折口都是一样的。
两头折进去,翻一道边压住。
她的目光在那折法上停了一瞬,没说话。
拿了条毛巾擦手,回屋关了灯。
刘铁柱还在案板边上站着,手里捏着最后一张没用完的油纸,半天没动。
外头风灌进来,灶台上的火苗晃了一下。
他把油纸叠好放到一边,洗了手,关了厨房的灯。
躺下之后很久都没睡着。
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,那道横疤在眼前一遍一遍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