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中介骑着自行车在仓库门口等。
三十来岁,瘦,嘴皮子利索,兜里揣着三把钥匙。
第一处就是那套三进四合院。
位置好,在二环边上,巷口出去就是大马路。
院墙是老城砖砌的,虽然旧了几处,但规整,大门两边还有石墩子。
推门进去,前院敞亮,正房五间,东西厢房各三间。
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树干得两个人才能合抱。
中介一进门就开始比划。
李老板您看,这前院做办公,中间院做仓库,后头那院子住人,齐活了。
孙学文跟在后面,眼睛都直了。
李姐,这院子要是买下来,丽娟在京城上学也有地方住了。
李凤霞没接话。
她蹲下来看了看正房的门槛,木头朽了一截,用铁皮钉着。
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院子里现在住着几户?
中介的笑收了一点。
有几户老住户,都是早年单位分的房。
几户?
六户。
租约到什么时候?
这个……有的有期限,有的是老租约,没写具体年限。
李凤霞往中院走了两步。
东厢房门口晾着衣服,一件男式棉袄,两条小孩的棉裤。
窗台上搁着搪瓷盆,里面泡着萝卜。
有人住着呢。
产权是谁的?
中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。
这个院子原来是私房,后来经租了,现在产权分三块。
前院两间归一家单位,中院归另一家单位,后院三间归一个私人继承人。
继承人现在人呢?
不在京城,听说在南方。
那谁在卖?
中介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后院那位继承人委托的。
他委托卖他那三间,还是卖整个院子?
中介没有马上回答。
合同上写的是整院转让。
李凤霞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看,又递回去。
走,去房管部门查一趟。
房管部门在城西,骑车二十多分钟。
档案室的人翻了半天,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。
里面是那套四合院的产权登记。
前院两间,产权归某机械厂,1962年划拨。
中院三间,产权归某街道办事处,1958年经租。
后院三间,产权登记在一个姓沈的名下,1983年落实政策归还。
六户承租人的租约,有三户写了期限,另外三户只写了长期租赁。
李凤霞把登记信息一条一条抄在本子上。
写完,合上本子。
孙学文,这院子能买吗?
孙学文盯着本子上的记录,脸上的兴奋劲已经凉了大半。
产权三家……买下来也腾不了房。
那个继承人只有后院三间的处置权。
李凤霞把本子收进帆布包。
可中介拿的是整院钥匙,合同写的是整院转让。
他卖不了的东西,也摆上桌了。
回仓库的路上,孙学文骑在前头,半天没说话。
快到巷口时他回了一句。
李姐,我知道以后房子会涨,可这院子……
涨不涨的先不说。
李凤霞蹬过一个坑,车把晃了一下。
产权不清的东西,便宜也不能碰。
今天买了,明天那两家单位来找你要房子,你拿什么说理?
住着的六户人你往哪儿搬?
打官司打三年,货还卖不卖了?
孙学文没再吭声。
下午看第二处。
小院,两间正房一间厢房,产权干净,一个退休老太太的私房。
但位置偏,离批发市场骑车要四十分钟,离货运站更远。
运货怎么办?
雇三轮。
一天跑两趟,光运费就够再租半间房了。
李凤霞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再看下一处。
第三处在城北。
一家单位的闲置院子,六间房,前后两排。
院墙是后来加砌的,不高,翻一下就能进来。
但正房够大,两间能存样品,两间能办公,剩下两间做值班室和厨房都够用。
最关键的是,离货运站骑车十分钟。
租金多少?
一个月一百二。
租约呢?
最长三年,到期优先续租。
李凤霞绕着院子走了一圈。
墙根有几处裂缝,排水沟堵了半截树叶,正房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块,拿报纸糊着。
维修谁负责?
合同上写的是租户自行维修,大修协商。
窗户和排水沟我来修,院墙加固呢?
中介挠了挠头。
这个得跟单位谈。
那就谈。
李凤霞回到仓库,当天下午就给那家单位的后勤科打了电话。
后勤科长姓方,嗓门大,说话直。
院子空了两年多了,你租去用,我们巴不得有人管。
院墙加固你出料,我出人工,行不行?
合同上把用途写清楚,食品批发仓储和办公,不做加工。
行,你拟好合同送过来,我让人审。
合同孙学文起草,李凤霞逐条改。
用途、租期、维修责任、续租优先权、提前解约的赔偿条款,一条不落。
孙学文写到续租优先权那条时停了笔。
李姐,三年到期要是不续呢?
三年够了。
三年里要是做起来了,到时候再找也来得及。
要是做不起来呢?
做不起来,这一百二一个月的租金也赔得起。
合同签完第三天,三万包新货从县里发过来。
货运站卸车,三轮倒运,孙学文领着两个临时工搬了一整天。
正房里提前垫了木板,货按批次码高,最底下一层不挨地面。
方小兰从仓库那边赶过来,进门先四下打量了一圈。
比招待所那间杂物房强多了。
杂物房能放几包?
挤死了五百。
这儿能放一万五。
方小兰拍了拍最近的一摞纸箱。
凤霞姐,那块木牌什么时候挂?
牌子刻好了,明天挂。
第二天一早,孙学文搬来一架木梯,靠在大门旁边。
木牌是找巷口刻字铺做的,松木板,阴刻填漆,八个字——凤霞食品京城办事处。
孙学文爬上梯子,铁钉对准墙上画好的位置,锤了三下。
第一下没钉进去,钉子歪了。
他拔出来重新比了比,第二下才钉正。
第三下砸实了,木牌稳稳挂住。
他从梯子上下来,退后两步看了看。
正吗?
往左偏了一点。
方小兰站在门口仰着脖子。
差不多得了,又不是挂匾。
第一批正式经销商是下午来签约的。
五家,有三家是一直等着没退货的老客户,还有两家是之前因为红星断配额退过货、解封以后又打电话回来的。
其中一个店主进门时瞧了一眼木牌,笑了。
李老板,上回退货的时候我还寻思,你们是不是干不下去了。
没干下去。
李凤霞把合同递过去。
差点没干下去。
店主接过合同看了两遍,掏出章盖了。
这回不退了。
五份合同签完,孙学文一份一份编号归档。
方小兰蹲在地上数预付款,数到第三份的时候,外头自行车铃响了一串。
丽娟推着车进了院子。
书包还背着,校服袖子上沾了半截粉笔灰。
她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,目光落在木牌上,看了好几秒。
下课了?
最后一节是自习,我跟老师请了假。
丽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。
封面写着副食店客流记录,过年三个月。
您之前让我过年别回家,在京城跑副食店记客流。
这是三个月的本子,按街道分的,哪家店卖什么、客流什么时间段最大、老板态度怎么样,都记了。
她把本子递过去。
第一批经销商名单,能不能从这里头挑?
李凤霞接过来翻了几页。
字迹工整,每一页都画了表格。
最后一页底下多了一行小字——妈,过年没回家,但这个本子比年夜饭管用。
李凤霞把那一页多看了两秒,没出声。
丽娟已经走到正房门口,探头往里看了看堆着的货。
她目光扫过纸箱,忽然转回来。
爸呢?
在招待所那边收拾东西,明天搬过来。
他带饭了吗?
你爸什么时候忘过带饭?
丽娟没再问,走到桌边坐下,从书包里拿出文具盒,把本子翻到空白页,开始帮孙学文抄合同编号。
方小兰数完钱凑过来。
丽娟,你爸让人捎了个铝饭盒过来,说是家里的卤肉。
在哪儿?
灶台上搁着呢。
丽娟放下笔,走到后面那间临时厨房。
铝饭盒还是老家带来的那个,盖子磕出了两道印。
她掀开盖,里面码着切好的卤肉,油纸垫在最底下,肉香混着一点点花椒味飘出来。
她站了一会儿,把盖子合上。
出来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坐下来继续抄编号,抄了两行,笔尖停了停,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。
方姐,明天我再来帮忙,今天先回学校了。
行,路上小心。
丽娟背起书包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木牌。
风吹过来,松木板上的漆字干干净净的。
她没说什么,骑上车走了。
李凤霞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拐出巷口。
方小兰从屋里探出头。
凤霞姐,刚才房管档案室来电话了。
说什么?
说那套三进四合院,有一个继承人要回京城处理产权。
李凤霞转过身。
哪个继承人?
后院那个姓沈的。
方小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。
对方提了个条件。
什么条件?
说要处理产权可以,但必须先见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