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定在周三上午九点，轻工管理部门三楼。
通知送来那天晚上，李凤霞就把材料摊了满桌。
检测报告、油墨厂核查函、解封通知、销售台账、退货记录、客户签收单，全都抄了两份，原件和复印件分开夹。
孙学文帮着整理，纸角对齐了才往文件袋里塞，塞进去还要伸手摸一遍，怕哪页折了角。
李姐，要不要带两包产品？
带。摆桌上就行，人家问你卖什么，总不能空口说。
方小兰从柜台后探出头。
要不要我也去？
你守电话。
万一他们为难你呢？
李凤霞扣文件袋搭扣的手停了一下。
开会又不是打架。
扣好搭扣，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。
方小兰这几天打电话记下的客户反馈，字歪歪扭扭，有几处划掉重写过。
她看了两遍，折好，塞进袋子最里层。
周三早上七点半出门。孙学文骑在前头带路，李凤霞跟在后面，帆布包横绑在车后座上，绳子绕了两道，骑出一段她还伸手摸了一下，确认没往轮子那边滑。
轻工管理部门的楼不高，灰砖墙面，楼梯窄，拐角堆着几箱没拆的文件。
三楼东头会议室门敞着，里面已经有人。
长条桌，靠窗那头坐了三个人。
中间那位五十出头，头发往后抿着，面前一摞文件，封面印着红星食品厂。
李凤霞没见过他，不过位置和那摞文件已经说得够清楚。
旁边一个年轻人握着钢笔，本子已经翻开，像是秘书。
另一侧坐了个戴眼镜的中年人，没带文件，桌上只搁了一杯茶。
主持人还没到。
李凤霞和孙学文在门口站了两分钟。
走廊那头来了个穿灰夹克的男人，四十来岁，个子不高，步子迈得急，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接一声。
凤霞食品厂的？进去吧。我姓陆，今天这场会我主持。
李凤霞坐下来，文件袋搁在桌面上，没急着打开。
孙学文挨着她坐，膝盖上搁着笔记本。
两包真空卤肉摆在文件袋前头，标签朝外。
王厂长扫了一眼，没出声。
陆主持翻开面前的文件夹。
今天这场协调会，起因两件事。第一，红星食品厂举报凤霞食品厂包装油墨不合格，检测结果反过来，凤霞合格，红星超标。第二，红星提出外地产品进入京城市场应当设准入门槛。
他抬起眼。
先请红星方面说。
王厂长翻了一页文件，手指在纸边顿了顿。
红星食品厂是市属国营企业，在册职工三百四十二人，肉源配额由市肉联厂统一调拨，生产计划报轻工管理部门审批。
竞争我们不反对，可外地个体产品价格随意定，渠道随意铺，三百多号人的饭碗怎么端？
这段话说得一板一眼，秘书的钢笔跟着他的节奏往下落，一字不漏。
陆主持听完，转向李凤霞。
李凤霞打开文件袋，把检测报告和营业执照复印件推到桌中间。
营业执照、卫生许可、税务登记齐全，进京走的是正常批发渠道，进货单、签收单、税票都有。
陆主持翻了两页，点了下头。
手续我核实过，没问题。王厂长，投机倒把这话今天不提了。
王厂长嘴角动了一下。
我说的是市场秩序。
陆主持从文件里抽出几张纸。
崇文门副食店和东单粮油门市部，两家商户的证词和配货单都在这里。两家都反映，进售凤霞食品的产品之后，红星的糕点和肉制品配额跟着降了。
他把另一份纸推到桌中间。
还有一份上个月商户按过手印的书面陈述，写得很清楚，红星业务员当面说过，卖外地货就不给配糕点。
王厂长看了那张纸，视线很快移开。
个别业务员为了完成任务，口头上说了过头的话。厂里从没发过这种书面文件。
李凤霞没接话，从文件袋里拿出三张配货单，按月份排在桌上。
崇文门副食店三个月的配货记录。九月份，糕点配额十二箱。十月份进了我们的货，降到八箱。十一月我们的货卖得好，直接降到四箱。
她把最后一张往前推了推。
没有书面文件，这数字是自己降的？
秘书凑到王厂长耳边说了句什么。
王厂长摆了下手。
配额调整有很多原因，季节、库存、运力都可能影响。
李凤霞把第二张配货单推过去。
东单那家，同样的时间段，同样的降法。两个区，两家店，同一个月开始降。
王厂长没有马上接。
他低头翻了翻文件，翻到中间一页，又翻了回来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戴眼镜的中年人端起茶杯喝了口茶，杯底搁回桌面，响声不大，却听得清。陆主持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配货的事会后由我们部门核实。现在说第二个议题。
会议通知上写了，请凤霞食品厂说明能为京城市场提供什么。李厂长。
李凤霞把销售台账翻开，数字朝外。
凤霞食品从去年年底进京销售，到现在累计出货四万六千包。
退货率百分之三点二，退的主要是运输破损。
客户复购率七成以上。
她停了一下。
谁的肉好吃我不争。红星做的是计划供应，面向家庭和食堂。我们做便携包装，面向车站旅客、学生和零售散客。
买我们货的人，本来就不在红星的配额里。
王厂长接了一句。
你的价格比我们高百分之三十，普通家庭消费不起。
确实高。
李凤霞没躲。
包装贵，检测贵，运输从县里发长途过来的。我没打算争红星每一个柜台。但车站、学校门口、景点这些地方，红星的散装酱肉铺不进去，我们能铺进去。
陆主持翻了翻台账。
稳定供货能保证吗？
目前产能每月三万包。需求大了能扩到五万，再往上就得加产线，至少半年。
她把账本边角压平。
我不先报十万包，到时候交不出来，账还是算在我头上。陆主持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。
王厂长还有什么说的？
王厂长看了旁边戴眼镜的人一眼，那人轻轻摇头。
外地产品进来可以，但必须有固定经营场所和明确的质量责任人。今天在这儿摆摊，明天换个地方，出了事找不到人。
陆主持看向李凤霞。
同意。
她答得快。
正在找固定经营地点，签完租约就报备。
陆主持合上本子。
三条意见。第一，凤霞食品厂手续合规，允许在京城设立正规批发点，报备经营地址后正式营业。第二，红星食品厂停止以配额调整方式限制经销商自主选择供货方，配货记录由我们部门核查。第三，红星食品厂可以申报包装技术改造专项支持，鼓励通过提升产品竞争力参与市场。
他站起来。
纪要三天内到，双方签字确认，不用再开第二次。
王厂长把文件收进公文包，扣子按了两下才合上。
从李凤霞面前走过时，脚步顿了顿。
李厂长，市场上见。
市场上见。
王厂长出了门。秘书跟在后面，出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，不像敌意，倒像头回认真打量。
等人走了，孙学文才合上本子。
李姐，第一条……是不是就是咱要的？
李凤霞扣好文件袋。
报告和数字摆在桌上，他们想拦也得有理由。
那红星会不会还找事？
她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。
以后他得在明面上跟咱争，不能再拿配额卡商户了。
出了楼，孙学文去取车。
李凤霞站在台阶上，从文件袋最里层把方小兰那张纸抽出来。
会上没用上。
她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扭扭的字，又折回去放好。
骑到半路孙学文刹了下车。
资格有了，可咱连个固定地方都没有，招待所杂物间不能一直借吧？
李凤霞蹬着车没停，风把头发吹到脸上，她拿手背拨了一下。
回去就找。
方小兰从仓库里迎出来。
怎么样？
批了。红星不能再卡商户配额。
方小兰愣了一下，抬手就在门框上拍了一巴掌，掌根拍得通红。
纪要三天后到，到了再高兴。
方小兰搓了搓手，从柜台上拿起一张纸条。
下午有个中介来电话，说有三处院子。
李凤霞接过来。
三个地址，三个价格。
第一处，三进四合院，位置最好，院子最大，报价却只有另外两处的一半。
她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停。
这个价，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