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庆喜是第三天下午到的。
长途汽车从县里出发,走了七个多小时,中间在保定停了一回。
下车时,他踩空一级台阶,脚脖子崴了一下。
没伤着骨头,左脚却肿了一圈,再穿那只布鞋,疼得直吸气。
李凤霞让孙学文去车站接人。孙学文回来时提了一嘴,张庆喜只背着个蛇皮袋,里头塞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个铝饭盒。
他老婆给摊的鸡蛋饼在饭盒里颠了一路,已经碎得不成样子。
招待所就在仓库隔壁,一晚上一块二,单人间,床板硬,被子薄。
李凤霞让方小兰去买了一床棉毯,先给人送过去。
张庆喜进了招待所,放下东西,洗了把脸就过来了。
到了仓库门口,他又不敢进。
手插在裤兜里,左脚微微撇着,不敢吃劲。
脸上晒得黑,颧骨突着,嘴唇上还有一道干裂的口子。
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渍,洗了也洗不掉。
他在门口喊了一声。
李厂长。
进来坐。
张庆喜这才进门,屁股只沾着凳子边。
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掌心来回蹭了两下裤腿。
红星给的那五十块钱,我没花。
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。
手绢打开,里头是五张十块的大团结,叠得整整齐齐。
一直揣在兜里,不敢花,也不知道该交给谁。
先收着。
李凤霞没接。
这钱不是给我的。
那给检查组?
到时候他们问你,你照实说就行。
钱是谁给的,为什么给,他们都会记录。
张庆喜把手绢包又揣回去。
李厂长,红星那边的人……我不想得罪。
张庆喜盯着自己的鞋尖,后半句话几乎含在嘴里。
我就是个领墨印活的,两边都给我活干,我得罪哪边都没好果子吃。
李凤霞搬了个凳子,坐到他对面。
谁也不用你得罪。
明天检查组约你谈话,记得的就说记得,记不清的就说记不清。
不编,也不改。
谁的话也别听,只说你自己知道的。
张庆喜抬头瞧了她一眼,又把脸低了下去。
要是他们问我红星那批用了什么墨呢?
你用了什么就说什么。
那红星的人要是找我算账呢?
李凤霞没有马上接话。窗外有自行车铃响,离得不远。
响了两声,便过去了。
张师傅,你照实说,真有人找你算账,检查组那里还有你这份笔录。
可你要是说了假话,红星保不了你,我也保不了你。
张庆喜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。
指节上的茧子刮过裤子布料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点了下头。
我照实说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检查组在市场管理所的一间办公室里约谈张庆喜。
李凤霞没有跟进去。
她和孙学文在走廊里等着。塑料椅子硬邦邦的,坐久了腰疼。
走廊尽头有个热水瓶,瓶塞是软木的,倒水时一个劲儿嗤嗤漏气。
张庆喜进去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中间出来上了趟厕所。
回来时,他嘴唇上的干口子裂开了,渗着一点血。
瞧见李凤霞坐在走廊里,他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又推门进去了。
十一点二十分,办公室门开了。陈广平先出来,手里拿着两页纸,走到李凤霞面前站住。
凤霞那批,张庆喜确认用的是一零一甲。
陈广平翻开笔记本。
那天开的是新桶,桶身上贴着标签,他看过,批号跟领用登记上对得上。
红星那批呢?
两桶掺着用的。一零一甲快见底了,赵主任让他兑上一零一凑量。
他当时在登记本上只写了一零一,后面没加甲字。
那甲字是谁加的?
他说不知道,不是他写的,笔迹他也认不出来。
陈广平把笔记本合上,抬眼瞧了瞧她。
证词跟传真上的领用登记对得上。凤霞那行只写一零一甲,没涂改。红星那行一零一后面的甲字墨色浅,像后来补的。
张庆喜在证词上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
李凤霞点了下头,没说话。
接下来又等了五个工作日。
这五天过得比封货以来任何一天都长。
方小兰还是守着电话,嗓子比前几天更哑,到后来几乎接不成完整一句话。
等货的客户从十家变成七家。
退货的又多了三家。
收据红蓝两摞,红的越来越厚。刘铁柱每天早上把凳子搬到门口,天黑了再搬回来。
饭盒跟着他热一回,凉一回,有时到了晚上还没动几口。
第三天的时候,他腰实在撑不住了。
李凤霞让他回招待所躺一天,他不肯。
万一有人来撕封条呢?
谁来撕?这上头盖着公章。
万一呢……
他就继续坐着。
第五天下午,陈广平打来电话。
方小兰接的。
听了一句,她就把话筒举了起来。
嘴咧开了,眼眶一下子红了,愣是没哭出声。
凤霞姐!
李凤霞接过话筒。
李厂长,抽检结果出了。
陈广平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。
凤霞食品厂包装袋油墨迁移量零点零三毫克每平方分米,标准限值零点六。
远低于标准,成品合格。
复核通过,明天上午到你们仓库解封。
李凤霞握着话筒,几秒都没松手。
谢谢陈同志。
挂断电话以后,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。
帆布包的搭扣被汗浸得发滑。
她在衣角上擦了擦手,才把包放回桌上。
方小兰已经蹲在墙角了。
两只手捂着脸,肩膀一抖一抖。
你哭啥?
刘铁柱站在门口,嗓子也跟着发紧。
我没哭。
方小兰把手放下来,眼睛红通通的。
我高兴。
高兴也别蹲地上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陈广平带着一个同事来了。
解封通知、封条编号、库存标签,逐一核对。
撕封条时,浆糊粘得太牢,封条带着纸箱表皮一块往下掉。
刺啦一声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有几张撕到一半断了,得拿小刀慢慢刮。
方小兰蹲在旁边帮忙。撕到第三张的时候,她鼻子突然一酸,赶紧低头翻抽屉,假装找刀片。
四十八张封条全部撕除,用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解封那天下午,三家等货的客户几乎前后脚到了。
第一个来的是汽车站女老板。
她推着一辆平板三轮车,车上铺着旧棉被,怕路上把货颠坏了。
李老板,三千包,一包不少吧?
不少。
我那边卖空了五天了,旅客天天问。
女老板把钱从棉袄内兜里掏出来。厚厚一沓,拿皮筋勒着。
点点。
方小兰接过去数了两遍。
多了四十。
多的算预付。
女老板蹲下去帮着搬箱子。
下批啥时候有?
半个月。
行,我等着。
三千包货装上三轮车,旧棉被压在最上面,麻绳横竖勒了三道。
女老板蹬着三轮车出了巷口。
后轱辘歪歪扭扭颠过一个坑,棉被差点滑下来。
她伸手扶住,头也没回。
李凤霞站在门口,看着三轮车拐过街角,才转身回去。
孙学文正在桌边整理单据。
李姐,红星那边的结果也出了。
怎么说?
陈同志走之前跟我透了一句。红星那批混合油墨迁移量超标,二十万个酱肉袋全部不予放行。
已经发出去,进了市场流通的,要求召回。
方小兰从柜台后面探出头。
李凤霞没接这个话。
她把最后一箱货的标签核对完,在本子上画了个勾。
孙学文,举报材料和检查结果现在转到哪儿了?
听说转到轻工管理部门了,除了食品安全这一块,还涉及国营厂的渠道竞争问题。
李凤霞坐下来,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码好。
下午快四点的时候,电话又响了。
方小兰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。
不像高兴,也不像着急,倒像让什么东西噎住了。
凤霞姐,红星厂王厂长那边,要求轻工管理部门召开行业协调会。
说什么?
说外地产品不得扰乱计划供应体系,要求讨论准入的事。
孙学文从地上站起来,裤腿上沾着灰。
他拍了两下,灰没拍干净。 他自己的货都让人封了,还有脸开会?
人家是国营厂。
李凤霞把笔帽拧上,搁到桌角。
国营厂有国营厂的说法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信纸,铺平了,低头开始写。
你写什么?
方小兰凑了过来。
正式申诉。
要求在协调会上讨论红星厂的捆绑配货行为和虚假举报。
能行吗?
不管行不行,不回避。
李凤霞写了几行,笔尖停在纸上。
隔了片刻,她把其中一句划掉,重新写了一遍。
他们敢开会,咱就敢去。
傍晚,一封加急信件从轻工管理部门转到仓库。
信封上盖着红色的加急戳子。
方小兰拆信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纸边划破了手指。
她嘶了一声,把手指含在嘴里,另一只手把信递过去。
李凤霞展开看完,没有马上出声。
刘铁柱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。
写的啥?
轻工管理部门发的会议通知。
李凤霞把信纸翻过来,最后一行字加了着重号。
孙学文凑过去,照着最后一行念了出来。
请凤霞食品厂说明贵厂能为京城市场提供什么,而不只是证明自己没有问题。
屋里静了几秒。
方小兰的手指还含在嘴里,血珠子渗过指甲边,她也没觉着疼。
这是啥意思?
刘铁柱盯着那封信。
李凤霞把信纸折好,压在镇纸底下。
意思就是,光证明咱没错还不够。
得让人家知道,咱能干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