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待所的枕头硬得硌人,后脑勺压了一夜,翻身时脖子咔嗒响了一声。
她没急着起身,盯着天花板把陈广平昨晚的话又捋了一遍。
联合检查,两家同查。
红星补交的检测报告编号对不上。
高胜利约的是早上八点,西直门红星门市部。
六点半出门,孙学文已经在仓库门口等着了。
自行车后座绑着帆布包,检测报告、产品说明和油墨厂核查函都在里头,外面裹了层塑料布防潮。
李姐,联合检查今早几点开始?
没说准点,只说上午。
那咱还去见高胜利?
七点半到了西直门。
红星门市部在路南,门脸不大,招牌漆皮起了边,红星食品四个字倒还清楚。
李凤霞把自行车停在对面副食店门口,隔着马路往里瞧。
七点四十多,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贴着门市部停下,发动机一直响着,半天没人下来。
李姐,那车……
看见了。
七点五十,高胜利从门市部走到门口,往街上扫了一圈,又退回去。旁边还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藏蓝中山装熨得没一道褶,那做派不像厂里管货的,倒像常年坐办公室的人。
你在这儿等着,我进去。
孙学文接过她的车,手没松。
要是半个钟头你还没出来呢?
骑车回仓库,哪儿也别去。
八点整,李凤霞推开玻璃门。
门轴转起来发涩,门底擦过水泥地,带出一阵刺耳的响动。
高胜利坐在靠墙的三屉桌后头,见她进来站起身,却没迎上前。
中山装男人也站着,手里夹支没点的烟。
李厂长,来得挺准时。
高胜利伸了下手,又收回去整了整衣领。
高主任。
李凤霞点了下头,目光从中山装男人脸上掠过去。
高胜利没介绍。
登记本带了?
解封通知呢?
高胜利回头瞧了那人一眼。
中山装男人把烟别到耳朵上,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。
信封没封,口子敞着。
里面一页纸,铅印表格上手写了几行字,底下两枚红章。
市场管理所一枚,区工商管理部门一枚。
两枚章看着都不假。
但落款日期是昨天晚上七点。
签字人的名字,她没见过。
高主任,这通知落款昨晚七点。
对,赶出来的。
签字的人我不认识。
管理所的人多了,你还能个个都认识?
高胜利嘴上没乱,左手却在桌面蹭了一下,很快收回去。
李凤霞没追着签字人问,把文件塞回信封,搁在桌角,没往自己包里装。
登记原件不在我手里。
高胜利脸上的客气淡了。
在哪儿?
县印刷厂赵主任锁着,我只有抄件。
抄件也行。
高胜利往前挪了半步。
上头有没有红星那条记录?
李凤霞低头扣帆布包的搭扣,按了两下才扣紧。
高主任,我今天来是看你拿什么解封。
通知我看过了。
可材料只能交给检查组。
高胜利张了张嘴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铃声又急又硬,在空门市部里来回震。
高胜利隔了一会儿才拿起话筒,另一只手撑在桌沿。
才听几句,撑着桌沿的手便没再动。
过了片刻,那双眼睛才从电话机上挪开。
他没回话,把话筒慢慢放回原处。
中山装男人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。
怎么了?
高胜利没搭理他。
那张脸转向李凤霞时,刚才的底气已经散了大半。
李厂长……
联合检查的通知,已经送到我们厂里了。
李凤霞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面。
那就不耽误高主任的工夫了。
等等——你那份抄件,能不能先让我看一眼?
李凤霞把帆布包挎到肩上,搭扣朝外,包口贴着身子。
这个得问市场管理所。
她推门出去,没回头。
玻璃门弹回去时,高胜利的影子映在上面。
人还站在柜台旁边,一步没挪。
孙学文在对面看见她出来,推车就往马路这边跑。
怎么样?
通知盖的是真章,签字人和日期都不对。
李凤霞跨上自行车。
昨晚七点落款,陈广平八点才通知我联合检查。
这张纸就算不是假的,来路也干净不到哪儿去。
那咋办?
不用咋办,他自己的货保不保得住还不一定呢。
回仓库的路上,十字路口有辆面包车拐向红星厂方向,车门上印着市场管理四个字。
到了仓库,铁门外已经停了两辆自行车。
陈广平靠门边抽烟,年轻检查员蹲在地上翻公文包,另外还多了两个别着工作牌的人。
李厂长,联合检查组先查你们这边,材料准备好了没有?
准备好了。
检测报告、产品说明、核查函依次铺开,纸角压住。陈广平弯腰一页一页核对,联合检查组两人也凑过来抄编号。
年轻检查员翻完最后一页,笔尖停了。
京华油墨厂的材料齐全,出厂检测和适用说明都有。
可印刷厂的领用记录和当班工人证明,还是没拿来。
赵主任正在办移交手续。
少这两样,暂时不能解封。
陈广平合上本子。
你们这边先这样,我们去红星。
等一下。
李凤霞叫住他。
赵主任说加工单和领用登记已经交到县里了,明天上午传真能到京城,直接送你们所里行不行?
行,送到所里我们核对。
检查组骑车走了。刘铁柱还坐在门口那张板凳上,一上午没挪窝。
人又来了又走了,到底啥时候能解封啊?
快了。
李凤霞没多解释,看了孙学文一眼。
你跟着去红星,别进去,在外头等,有消息骑车回来。
孙学文蹬上车就走了。
货封着,消息没回来,一下午谁也没怎么说话。
方小兰守着电话,嗓子哑得说不成话,灌了半缸凉白开,声音照样发劈。
十二家还等,又有两家不等了。
记录本推过来,纸边沾了一圈水。
凤霞姐,再封三天,剩下的也撑不住。
能等就等,等不了的别硬留。
下午两点多,外面一串急车铃。
孙学文冲进来,人先刹住了,自行车还往前冲,前轱辘咣当撞上墙根的纸箱。
红星那边封了!
他弯腰扶车,气还没喘匀。
检查组让他们拿批次和报告对,批次号跟实际的袋子根本对不上。
油墨使用记录翻了半天,一条都拿不出来。
二十万个酱肉袋,当场贴封条,一个没放。
方小兰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。
那高胜利呢?
没见着,听说是副厂长出来接待的。
刘铁柱从板凳上站起来,腰先吭哧响了一声。
那他早上拿给咱看的解封通知……
废纸。
李凤霞语气平平的。
他自己的货都封了,还拿什么替别人解封。
傍晚快六点,电话又响了。
方小兰接起来听了两句,马上递过来。
凤霞姐,县里赵主任。
赵主任,我是李凤霞。
对面的声音发急,不像往常那么端着。
李厂长,加工单和领用登记我下午交给县里了,传真明天上午到京城。
好,谢谢赵主任。
还有件事……
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。
传真我先瞧了一眼,你们那批袋子领用登记写得清楚,一零一甲,领墨人张庆喜,没有涂改。
红星那批呢?
一零一后面那个甲字颜色浅,跟前头不像同一支笔写的。
您跟检查组说过没有?
没说,传真到了他们自己会看。
赵主任又压低了声。
检查组给县里发了函,要求张庆喜三天内到京城当面核实,通知已经送到他家了。
李凤霞握着话筒转头望向门外。
天黑了,巷口路灯刚亮,光落在封条上,四十八张,一张没少。
赵主任,麻烦您了。
小事。
电话挂断。
方小兰和孙学文都盯着她。
刘铁柱也从门口挪进来,怀里捧着凉透的饭盒,盖还扣着。
传真明天到,张庆喜三天内得到京城。
方小兰拍了下桌面,这回没使劲,声音是闷的。
那是不是就齐了?
传真到了,人到了,还得当面核实。
李凤霞拉开抽屉,把今天的记录按次序夹好。
一步一步来,急也没用,封条还得再等几天。
刘铁柱这才掀开饭盒盖。
菜油凝在盒边,他扒了一口凉饭,费劲咽下去,什么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