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一页别拿走。”
李凤霞握着话筒,先交代了这一句。
“把日期和加工单号都抄下来。”
“妈,赵主任把登记本给锁进柜子里了。”
“你咋看见的?”
“他出去送检查组,我从桌子上拿的钥匙。”
丽娟说到这里,后半句话隔了一会儿才出来。
“我没撬锁,看完就放回去了。”
“他知道你看过没有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回学校,别再往印刷厂跑了。”
丽娟没有应声。
电话线里杂音一阵接一阵。
“妈,红星能举报咱,咱为啥不能把这页登记交出去?”
“能交,那也得先弄清楚交什么。”
“登记本上写了混用,谁写的,是哪天写的,墨从哪儿领的,都得对得上。”
“只抄一句出去,人家问你原本在哪儿,你拿不出来,反倒成了咱编的。”
话筒那头咔哒一声,像是丽娟把钢笔帽扣上了。
“单号我记下了,去年十月十二日,红星食品厂,酱肉外袋,二十万个,领墨人叫张庆喜。”
“好,你先回学校上课吧。”
“妈,咱家那批登记呢,上面写的是什么?”
“只写了一零一甲。”
仓库里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方小兰先把手里的本子拍到桌上。
“那咱用的就是食品墨啊!”
“先别喊。”
李凤霞继续问。
“领墨人也是张庆喜?”
“对。”
“登记有没有涂改?”
“咱家那一行没有,红星那一行,一零一后面的甲字颜色浅,像后来补的。”
李凤霞没去猜。
“把你抄的东西收好,别交给别人,放学直接回家。”
电话挂断以后,方小兰凑到桌旁。
“凤霞姐,红星用的都是混合墨,怕自己让人查,就先举报咱。”
“光凭印刷厂一行登记,封不了人家的货,咱也没那个权利封。”
李凤霞把红星的加工单号抄到另一张纸上。
“至少能证明红星知道包装油墨要查。”
“他们知道,还专挑这一条举报咱。”
孙学文把自行车推过门槛。
“李姐,先去油墨厂,午前赶到兴许能把票查出来。”
李凤霞扣好帆布包。
“陈同志,仓库交给我男人看着,没问题吧?”
陈广平正在收抽检样品。
两包送检,两包留样,每包封口处都盖了章。
“负责人离开可以,封条谁碰了,后果你们自己担。”
刘铁柱把板凳搬到门口。
“我坐这儿,谁来都不让碰。”
方小兰抱起客户本。
“我把定金一个个问明白,人家骂我,我就听着。”
李凤霞扫了她一眼。
“别跟人顶嘴,查的是油墨材料,别给说成货有问题。”
“我又不傻。”
刘铁柱蹲在门口接了一句。
“你急起来比傻还快。”
方小兰瞪过去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骂。
陈广平把送检样品装进帆布挎包。
“结果最快五个工作日。”
“油墨厂要是能出同批次材料,能不能先解封?”
“能证明实际使用的是一零一甲,再补上专项报告,我们会复核。”
“复核通过,可以解封。”
“要是进货票上只写一零一呢?”
“那就等检测。”
两辆自行车出了城,车轮碾过坑洼,车把一路往手心里震。
骑到半道,孙学文的后架松了,哐啷响了一路。
路边修车摊替他紧了螺丝,那动静才算消停。
京华油墨厂的门卫不让进。
没介绍信,说什么都不成。
门卫咬死了电话坏了,桌角那根电话线却明明插得好好的。
李凤霞没跟他磨。
她退到公开栏前,找到技术科的值班人姓冯,分机二零六。
孙学文跑到两条街外的副食店打公用电话,转了三次才接上。
等了二十多分钟,冯师傅骑车从厂里出来。
车还没停稳,他先问进货票。
“原票呢?”
“印刷厂不肯给,这是抄件,盖了公章。”
冯师傅把抄件贴近眼前。
“票号八二零七三一,四桶,两桶一零一,两桶一零一甲。”
孙学文赶紧纠正。
“印刷厂仓库现在是两桶一零一,一桶一零一甲,还有一桶标签看不清。”
“这都三年了,用过多少,剩下多少,不能拿现在的桶倒推。”
冯师傅翻出随身的小本。
“一零一甲能用于食品外包装印刷,但有条件。”
“不能直接接触食品,印刷面不能反卷接触内层,油墨还得充分干燥。”
李凤霞把自家包装袋递过去。
冯师傅捻了捻袋角,又把袋口撑开闻了闻。
“光看成品判断不了,迁移量还得测。”
“能不能先证明这批一零一甲是你们厂生产的?”
“能。”
“可我只能证明油墨出厂合格,不能证明印刷厂给你们用的就是它。”
“你们得有印刷厂的领用记录和当班工人的证明。”
“这两样有了,我们再开产品适用说明。”
“今天能开吗?”
“材料齐,能。”
冯师傅领着他们从侧门进了技术科,翻出八一年的检测报告和产品说明。
复印机卡了两回纸。
第二回,报告被扯掉一角。
女工盯着那张破纸,嫌麻烦,不大愿意重印。
李凤霞没催,只说仓库里封着一万多包货,晚一天,保质期就少一天。
女工没再吭声,重新掀开盖板,印了第三张。
冯师傅在两份材料上盖章,又写了一封核查函。
“领用记录和工人证明补齐以后拿回来。”
“不用再跑东郊,找厂办盖章也行。”
临走前,他指了指产品说明末尾。
“一零一甲只能印食品外包装。”
“你们这种单层袋风险还是有,检测过了再继续用。”
“下一批换复合膜,或者让印刷厂做里印。”
孙学文在本子上记下里印两个字。
“啥叫里印?”
“油墨夹在两层膜中间,外面摸不到,里面也碰不着食品。”
李凤霞收好材料。
“贵也得换。”
“省一张报告的钱,封一次货,全搭进去了。”
回到仓库时,天已经擦黑。
四十八张封条都在。
刘铁柱坐在门口,腿边放着凉透的饭盒。
方小兰从里头跑出来。
“二十三个电话,十二家愿意等,六家退了定金,五家说过两天再问。”
“收据红的退货,蓝的等货,我都分开夹着。”
孙学文把油墨厂的材料摊开。
“现在就差印刷厂的领用记录和工人证明。”
刘铁柱撑着膝盖站起来,腿麻得没踩稳,只好扶住门框缓了两步。
“县里又来电话了,丽娟找着张庆喜了,人在县南头给人修自行车。”
“他说咱家那批袋子用的确实是一零一甲。”
方小兰一拍手。
“这不齐了?”
“可他不肯写证明。”
“为啥?”
刘铁柱把饭盒盖上。
“他说红星厂的人下午找过他,给了五十块钱,让他咬死记不清哪批用了哪桶墨。”
方小兰一把抓起电话。
“我找丽娟,让她带人堵住那个张庆喜。”
李凤霞按住电话叉簧。
“堵他有什么用?”
“五十块能让他改口,咱给一百?”
话出了口,方小兰自己先没了底气。
孙学文低头把材料一张张夹好,纸角碰了两次才塞齐。
“不能给钱,给了钱,他写的证明也废了。”
“领用登记还在,领墨人不认,登记是谁写的,总有人认。”
李凤霞转向刘铁柱。
“给县里打电话找赵主任,让他把咱家加工单和领用登记封存,明早送到县市场管理部门。”
“他要是不肯,就告诉他,京华油墨厂的核查函已经开了。”
“市场管理所明天会正式调材料。”
“他今天不交,等人上门查,红星那二十万个包装袋也得一块说清楚。”
刘铁柱刚抓起话筒,电话先响了。
方小兰接起电话,刚听两句,抓着话筒的手便慢慢松了。
“凤霞姐,找你的。”
“红星食品厂,高胜利。”
李凤霞接过话筒。
“我是李凤霞。”
高胜利那头没有绕弯子。
“李厂长,油墨这事是个误会。”
“你把印刷厂那份登记交给我,我帮你们的货明天解封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登记在我手里?”
话筒里只剩细碎的电流声。
过了两息,高胜利才接上话。
“在京城做买卖,多条朋友路好走,咱两家没必要闹到一块。”
“你能让市场管理所解封?”
“我自然有我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这个你不用问。”
“明早八点,西直门红星门市部,你带登记,我带解封通知。”
李凤霞垂眼瞧着桌上的检查单。
“高主任,你拿来的通知要是少一个公章,我不会认。”
“公章不会少。”
“那行,明早见。”
电话挂断。
孙学文立刻追问。
“真把登记给他?”
“登记不在我手里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去看看他拿谁的公章。”
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。
陈广平去而复返,身后还跟着白天那个年轻检查员。
两只挎包都是瘪的。
白天带走的四包抽检样品,又原封不动摆回了桌上。
陈广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加急通知。
“检测站今晚不收样。”
“所里刚接到上面的电话,要求明天联合检查食品包装油墨。”
“检查名单一共两家。”
年轻检查员翻开名单。
第一行是凤霞食品厂。
第二行写着红星食品厂。
陈广平把名单推到李凤霞面前。
“举报人补交的包装检测报告,编号对不上。”
“红星厂去年用的那二十万个酱肉袋,明早也要全部封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