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，就先停止销售。藏青夹克把检查单转了半圈，空着的最后一格正对李凤霞。
已经卖出去的，我们暂时不追。
仓库里这批货，从现在起不能再往外发。
方小兰手里茶缸磕在桌沿上，热水顺着桌边往下淌。
凭啥啊？
前头三样都合格，就差一张油墨纸，咋还一包都不让卖了？
另一个检查人员从挎包里拿出封条。
这是食品，不是袜子手套。
材料补齐以前，这货不能动。
方小兰还要凑上去，李凤霞先把歪了的茶缸扶住。
把抹布拿来，先擦桌子。
凤霞姐，他们这是要封咱仓库。
我听见了。
李凤霞看向藏青夹克。
怎么称呼？
市场管理所，陈广平。
陈同志，我问清楚几件事。
停止销售，是只停今天刚到的一万五千包，还是仓库里的货全停？
陈广平翻开检查通知。
同一种包装袋，同一家印刷厂，同一种油墨，现存货全部停。
要停多久？
材料补齐，或者抽检结果出来。
李凤霞把桌上的一包鸭脖推过去。
你们今天抽不抽？
想让我们抽？
抽检送包装材料检测，快也得七天。
方小兰把抹布攥在手里，半天没擦那摊水。
七天？这货总共才十五天保质期，七天过去，咱卖给谁？
陈广平把封条放在桌角。
所以我先问你们有没有材料。
有材料，今天就不用封。
仓库里安静下来。刘铁柱站在门口，肩上还扛着纸箱，箱角硌着耳根，他愣是没放。陈广平合上笔帽。
李厂长，我们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
我也没吵。
李凤霞把许可证重新夹回材料夹。
该封就封，但封哪些货，几月几号封，什么理由，谁经手，都得写明白。
还有抽检，你们抽几包，当着我的面编号封样，一份送检一份留这儿，送到哪个单位也写在单子上。
背挎包的年轻人朝陈广平看去。
陈师傅，抽检单我带了。
陈广平没有马上接。
你知道这一套？
做吃食的不懂这些，哪天让人封了货都不知道该查啥。
李凤霞指了指仓库里的纸箱。
外箱封还是整间仓库封？
外箱。
那就一箱一箱点，批次不一样不能混着写。
孙学文已经把库存本拿了过来。
陈广平接过库存本翻了几页，每天进出退损全有日期。翻到受潮那一页，他没急着往后翻。
七包包装受潮，已经销毁？
拆开自己吃了，没往外卖。
谁能证明？
方小兰立刻接话。
我吃了俩鸭翅，铁柱哥拌了一包面，剩下的搁门口给来进货的人尝了。
刘铁柱把肩上的箱子放下，转身进去，没多会儿拿出七个空包装袋。
袋口全用剪刀剪开，背面各写了日期。
李凤霞点头。
该记的都记。
但举报信上写了四条，你们今天查了四条，前三条没问题，也请你们写清楚。
不能只写存在油墨材料缺失，仓储合格、证照合格、广告备案合格，都得落到纸上。
省得这张检查单出去以后，别人只传我四项全不合格。
背挎包的年轻人没忍住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陈广平倒没争，把前三项后面都补上了符合要求。
写到第四项，他问了一句。
油墨牌子知道吗？
京华牌，具体型号印刷厂说是一零一，进货单还在找。
谁去找的？
我闺女。
陈广平把型号写进检查单。
京华一零一是普通印刷油墨，能不能用在食品包装上，要看检测结果。
方小兰扯过一只空袋。
字印在外头，吃的装里头，这还能钻进去？
年轻检查员接过空袋对着灯看了看。
单层塑料膜，叠放以后外层接触另一张袋子的内层，迁移量超不超标，得靠报告说话。
方小兰捏着空袋，嘴抿了又抿。
红星厂那酱肉袋也印了一堆字。
查谁的问题，就说谁的问题。
李凤霞把抹布从她手里抽走。
别扯别人，咱先把自己的事弄明白。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孙学文抓起来听了两句，赶紧递给李凤霞。
县里来的。
丽娟的声音从杂音里冒出来。
妈，我在印刷厂，进货单找到了。
油墨是一九八二年从县化工商店进的，一共四桶，牌子是京华。
型号呢？
账上只写了一零一，可桶上贴的纸不一样。
咋不一样？
有两桶写着一零一，有一桶写着一零一甲，还有一桶的标签让油糊住了。
咱的包装用了哪桶？
赵主任说记不住，去年的老师傅退休了，今年是他徒弟印的，墨不够的时候两只桶掺着用过。
听到掺着用过，方小兰手里的抹布啪嗒掉桌上。
这不是坑人吗？丽娟停了一会儿。
妈，一零一甲的桶上印着食品包装适用，一零一没写。
印刷厂有没有一零一甲的检测材料？
没有，县化工商店也找不到了，但进货票上有厂家地址。
厂家在哪儿？
京城东郊，京华油墨厂。
笔尖划过纸面，薄纸破了个口子。
丽娟念了厂址和进货票号，又压低了声音。
妈，还有一件事。
赵主任不让我翻去年的加工登记，我趁他打电话自己看了一页。
咱家那批包装袋后头，还印过一批食品袋。
给谁印的？
电话里传来门轴响声，丽娟改了口。
赵主任回来了，妈，我晚点再打。
电话断了。
方小兰盯着话筒。
她咋说半截没了？
有人不想让她往下查。
李凤霞把封条揭的事搁一边。
陈同志，你们封货吧，一箱一张编号别漏。
孙学文打完电话再走，方小兰把收了定金的客户名单找出来，一个个打电话。
咋跟人家说？
照实说，市场管理所抽检，货暂时不能发，愿意等的定金留着，不愿意等的当天退，一分钱别扣。
那他们以后还敢来吗？
瞒住这回，他们才真不敢来。
封条贴上第一只纸箱，浆糊没抹匀，纸角翘起来一块。
刘铁柱伸手想按，被年轻检查员拦住。
封条贴上以后，谁也别碰。
我怕它掉了。
掉了也算开封。
刘铁柱把手收回去。
那你再刷点浆糊。
四十八张封条贴完，门口已经站了两个来拉货的客户。
汽车站女老板推着三轮车，车上绳子都备好了。
李老板，我那两千包呢？
姐，货让市场管理所封了，包装油墨少一份检测材料，前三项合格，已经抽样送检。
东西查出有毒了？
没有。
李凤霞把检查单的副本递过去。
你要退定金现在就退，想等的话，少说七天，多了不好讲，超过七天这批货我也不会再发给你，剩下的保质期太短。
女老板翻了翻检查单。
定金先别退，给我留货就行。
旁边副食店的人也跟着喊了句，我的也留着。
方小兰抓着退款名单，眼圈发热，赶紧低头翻本子。
都记着呢，跑不了你们的。
客户走后，孙学文从电话旁边站起来，纸上已经记满了号码。
李姐，京华油墨厂联系上了。
咋说？
一零一没有食品包装专项报告。
方小兰刚搁下退款名单，听见这话又一把抓了回来。
那一零一甲呢？
有，一九八一年的，带着进货票过去，票号对得上就能盖章出证明。
李凤霞看见纸最下面还有一行字。
一零一和一零一甲不能混用，这是谁说的？
油墨厂技术科，桶身颜色差不多，标签上多一个甲字。
要是两桶掺了呢？
重新检测。
印刷厂那个徒弟可说了，他掺过。
他说掺过，没说给哪批袋子掺过。
李凤霞把材料收进帆布包。
先去油墨厂查票号。
我跟你一起去。
孙学文推起自行车。
铁柱留这儿看货，小兰打电话。
两人刚走到门口，桌上的电话又响了。
刘铁柱听了没两句，朝李凤霞喊。 凤霞，丽娟又打来了。
李凤霞回来接过话筒。
赵主任走了？
走了。
丽娟说话比上次快。
妈，我找到去年的加工登记了，咱家包装袋后头那批，也是装卤肉的。
厂名写的啥？
电话那头只剩纸页翻过来又翻回去的沙沙声。
红星食品厂。
加工数量是二十万个。
用墨登记那一栏，写的是一零一和一零一甲混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