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里接到电报,是第二天上午。
方小兰她妈在厂里帮忙接的电话,转给了刘铁柱。
刘铁柱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,低头看着电报纸念了一遍。
“三万包,分两批,第一批一万五,三天内发。”
电话那头,方小兰的嗓门拔高了一截。
“才三万?”
“京城那么大地方,三万包够塞谁牙缝的?”
“能出是能出,卖不卖得掉是另一回事。”
刘铁柱没跟着抬嗓门,话却说得稳。
“凤霞说了,先看复购再扩产,人家回来补货才算站住脚。”
方小兰又嘟囔了两句,听他那头半天没接茬,自己先没了声。
刘铁柱挂了电话,转身跟车间说排产。
三万包拆两批,第一批混装,第二批全鸭脖。
每批留检测样和运输损耗备用。
京城那边催得再急,质检、封口、批次号,该走的手续一道也没省。
厂里老师傅嫌慢。
“京城催得急,先发货,回来再补检行不行?”
刘铁柱揭开卤锅盖,看了眼火候。
“不行。”
“凤霞说了,手续不全的货发过去,让人查出来,前面铺的十九家客户全白干。”
老师傅嘴唇动了动,瞧见刘铁柱已经把锅盖掀开,到底把话咽了,转身去盯封口机。
京城这边,第一批货还没到,复购单先来了。
汽车站女老板要补两千包,城东副食店也来问货。
孙学文拿手指顺着名单核了一遍,十九家客户,七天里回来补货的有八家。
“李姐,复购率百分之四十二。”
李凤霞蹲在门口洗手。
水龙头拧得吱吱响。
“哪几家没回来?”
孙学文翻着本子报了一遍。
光头还在看红星的脸色,文具店卖掉六十包,余下四十包没退也没补,工地食堂那边的电话始终没人接。
李凤霞甩掉手上的水,湿手往裤腿上蹭了两下。
“光头先不催,红星盯着呢。”
“文具店是头一次吃螃蟹,正常。”
“工地那个让方小兰明天跑一趟看看。”
孙学文把任务记下来,合上本子。
“李姐,红星那边这几天什么动静?”
李凤霞把指缝里的水擦干。
毛巾在手里折了两下,她才抬起头。
“该来的动静,差不多要到了。”
这话说完第二天,红星食品厂的动静就来了。
仓库门口没见人,小卖部那边也安安静静。
红星厂递出去的是一封举报信,收信的是市场管理部门。
举报内容,孙学文后来从一个熟人那里打听到的。
一共四条。
第一条,安平县凤霞食品厂的产品属于外地食品跨区销售,未在京城办理销售备案。
第二条,该厂产品存放在招待所改建的临时仓库中,不符合食品仓储卫生标准。
第三条,该厂在京城晚报刊登的广告,宣传内容是否经过工商部门审批,存疑。
第四条,该厂产品包装所用油墨是否符合食品级标准,要求核查。
四条写得客气,找不出一句难听话,纸面上也没提查封。
可真照着往下查,哪一条都够压住她的货。
孙学文把四条抄进本子。
抄到最后一条,笔杆从孙学文指间滑了半圈,被他赶紧攥住,掌心已经洇出一层汗。
“李姐,这不是街面上那种泼脏水式的举报。”
他把本子递过去。
“写这个的人懂行,知道从哪个口子捅。”
李凤霞看完,把本子还给他。
“第一条,跨区销售备案。”
她在纸箱上坐下,手指点了两下膝盖,第二下落得格外慢。
“咱有没有?”
孙学文翻出材料夹。
“有营业执照,有税务登记,有产地卫生许可,还有京城检验合格报告。”
他翻过一页。
“但京城的销售备案……这个我没查过有没有这项手续。”
“去查。”
“第二条,仓库卫生。”
李凤霞朝仓库扫了一圈。
地面扫得干净,货箱码得整齐。
墙角却有一块返潮的水渍,窗户边上的纱窗也破了个洞。
“铁柱。”
刘铁柱从后面探出头。
“把墙角那块潮的地方用石灰抹一遍,纱窗今天补上。”
“第三条,广告审批。”
李凤霞转向孙学文。
“报纸登广告,还需要工商审批?”
“我交稿的时候,报社没提过这个。”
“去问报社,广告刊登有没有审批备案,有的话把备案号要过来。”
“第四条……”
孙学文念到这里,后半截话轻了不少。
“食品包装油墨。”
李凤霞的手指悬在膝盖上,第三下到底没敲下去。
仓库里一时只剩外头卸货的碰箱声。
方小兰从门口探进脑袋。
“凤霞姐,啥油墨?”
“包装袋上印字用的油墨,人家问咱用的是不是食品级。”
方小兰蹲下去,从箱子里抽出一包鸭脖,翻来覆去找了半天,才找到背面的印字。
“这不就是普通印刷嘛,咱县里印刷厂印的,还能有啥讲究?”
李凤霞没接她的话。
她接过那包鸭脖,用指甲在印刷字体上刮了一下。
再抬手时,指甲盖边上已经蹭黑了一小块。
“印刷厂用的什么油墨,有没有食品级证明,咱从来没问过。”
孙学文把笔搁下。
“李姐,之前县里检测的时候,也没查这一项。”
“县里不查,不代表京城不查。”
李凤霞把鸭脖放回箱子。
“给县里打电话,让铁柱去印刷厂要油墨的材料安全证明。”
“要不到,就问清楚用的哪个牌子,厂家在哪儿,能不能出检测报告。”
孙学文在本子上飞快记着。
“李姐,这一条最麻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凤霞站起来,拍掉裤子上的灰。
这时候,卫国打来了电话。
“妈,我探亲假还有两天,我留下来帮你应付检查。”
“不用,按部队时间归队。”
话筒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妈,红星那帮人不讲理,我怕你吃亏。”
“吃亏也是我的事,部队的纪律不能因为我这边的买卖耽误。”
卫国那头只剩轻轻的电流声。
隔了一阵,他才重新开口。
“那我给你留个电话,轻工局的公开投诉热线,报栏上贴着的。”
“要是市场管理那边不按规矩办事,你打这个。”
李凤霞拿笔记下号码。
“私人的不要。”
“咱走公家的路,不欠私人的情。”
卫国没接这句话。
过了好一阵,话筒里才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妈……那我后天早上的火车。”
“路上当心,到了打电话报平安。”
电话挂断。
方小兰在旁边看着她。
“凤霞姐,卫国想留,你咋不让?”
“他留下来能干什么?”
“替我跟检查人员吵架?”
李凤霞把材料一份份摊开,按顺序排好,拿夹子夹住塞进帆布包。
“该有的东西咱都有,缺的赶紧补,补不上的想办法。”
“人家按程序来,咱就按程序接。”
第三天上午,三万包补货的第一批到了京城。
一万五千包鸭脖鸭翅混装,十二个纸箱,从县里雇的小货车一路颠过来。
刘铁柱跟车押货,到了仓库门口,裤腿上全是土。
他跳下车,先蹲到货箱旁边查封口。
十二个箱子逐箱抽检,封口完好,批次号清楚,没有一包漏气。
刘铁柱站起来,膝盖咔了一声。
“货没问题。”
孙学文从仓库里搬出清点单,准备逐箱核对。
刘铁柱接过清点单。
纸上的数字还没看完,他的手已经停在了半空。
巷口拐进来两个人。
一个穿藏青色夹克,手里夹着公文包。
另一个背着帆布挎包,腋下夹着一沓文件。
李凤霞从仓库里出来。
两个人正好在门口站定。
藏青夹克的男人扫了眼门口的小货车,又看了看车上还没卸完的纸箱。
“凤霞食品厂的负责人在吗?”
“我是。”
李凤霞走到门口。
她站在门槛里侧,没有往后让,也没有急着迎人。
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。
“市场管理所,例行检查,这是通知书。”
李凤霞接过来,先看抬头和落款,又翻到背面核对检查事项。
四项。
和孙学文本子里的一条都没差。
她把通知书折好。
“进来坐,里头有茶。”
两个检查人员跟着进了仓库坐下,方小兰倒了热水。
藏青夹克的男人先环顾了一圈。
“你这个存货地点,是招待所改的?”
“是,租的房子,签了合同。”
“租赁合同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李凤霞把合同递过去。
男人翻了两页,附页也没放过。
“仓储条件没大问题。”
营业执照、卫生许可证、京城检验合格报告,还有扣样单,李凤霞按夹好的顺序往外递。
男人逐份核过编号,检查单上的勾也一个接一个添了上去。
广告备案号是孙学文从旁边递过来的,报社出具的,日期内容齐全。
男人收进公文包。
到了第四项,他把笔放下。
“包装材料的食品安全证明。”
他看向李凤霞。
“你们包装袋上使用的印刷油墨,有没有食品包装适用的专项检测报告?”
仓库里没人接话。
门外,刘铁柱扛着纸箱的脚步也停了。
李凤霞站在原地。
帆布包已经空了。
检查单上只剩最后一格空着。
那份谁都没留意过的油墨检测报告,她拿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