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学文把笔帽捏在手心,金属夹硌着掌心,他也没松开。
李姐,整版。
排版单上的字他看了两遍,笔帽还是没能盖回去。
红星食品厂,整版广告,认准国营老字号。
李凤霞接过排版单扫了两眼,翻到背面又翻回来。
多少钱一个整版?
排版的女同志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。
整版一天八百。
孙学文嘴唇动了一下,那句太贵了到了嘴边又咽回去。
李凤霞把排版单放回桌上。
咱的中缝还是后天出?
对,后天,右下角。
行,不改了。
拿起帆布包往外走。
孙学文跟出来,在报社门口才把话憋出来。
李姐,红星整版砸下去,咱中缝那豆腐块谁看得见?
看得见。
八百块的整版,咱六十块的中缝……
你算算,八百块够咱登多少天中缝?
十三天。
红星能连着买十三天整版?
孙学文没接话。
李凤霞蹬上自行车,一只脚踩在踏板上没动。
国营厂子花钱登广告,走的是宣传经费,报一次批一次,能批几回?
车轮碾过一块碎砖,车身晃了一下。
咱花的是自己兜里的钱,六十块一天,测完再投,投完再测。他砸一天整版,咱就歇一天,等他停了,咱再上。
孙学文骑车跟在后面,风把棉袄领子吹得翻起来。
广告内容要不要改?
改。把干巴巴的数字往后放,前头先告诉人家,这一包货能替他省什么事。
回到仓库,李凤霞趴在纸箱上写了三遍,前两遍划掉了,第三遍推给孙学文。
探亲路远,带一包凤霞卤鸭脖,火车上拆开就能吃。
出差住招待所,不用找饭馆,袋装密封,常温保存十五天。
长途汽车颠一路也不怕,真空包装不漏油不串味。
京城卫生检验合格,编号xxxx。
零售每包两毛八,批发另议。
首次进货一百包起批,三天内未售出可原样退回。
仓库地址,联系电话。
方小兰探头瞄了一眼。
凤霞姐,咋不写个好吃到嗦手指啥的?
来进货的人不看这个。
李凤霞把废稿揉成团扔进脚边纸箱。
他关心的是能不能卖出去,压不压手里。
孙学文手指在最后一行点了两下。
三天也能退?
红星的人刚去各家放过话,谁敢掏钱进外地货?可要是三天卖不掉能退回来,他试一试的胆子就有了。
她沿纸上划了一道。
卖得动,下次自己来补货。卖不动,退回来我换个店再铺,货没损失。
方小兰嚼着萝卜条插嘴。
红星登整版不是跟咱打擂台?
打不到一块去。
李凤霞把红星的酱肉包装纸摊在桌上。
红星卖散装称重,客户是家庭主妇。咱卖袋装密封,客户是赶火车出差探亲的。红星整版广告里有这个?
孙学文摇头。
那不就得了。
第二天新稿送到报社。
排版的女同志拿红笔在三天退回底下画了个圈。
这种条款写广告里,我头一回见。内容不违规就能登,后天出。
孙学文付了钱出来,骑车经过报栏时停了一下。
红星的整版广告贴在栏里,大红底色,八个黑体字顶在最上头。
认准国营老字号。
底下是厂区大门照片,建厂三十二年,供应京城百万家庭,荣获部级卫生金标。
整张版面排得满满当当。
孙学文站了两分钟,低头看了眼兜里那张豆腐块大小的广告底稿,骑上车走了。
第三天,凤霞的中缝广告见报。
黑白印刷,没有照片,没有口号,就是那几行场景描写加一条退货条款。
上午十点,大学南门文具店的老板娘进门,先不看货,先问退货。
报纸上说三天退,真退?
真退,原包装原封口,三天内拿回来全额退。
进一百包,先摆三天看看。
方小兰开箱点货,收据上货品名称、数量、金额、退货截止日期写得清清楚楚。
老板娘接过收据翻了翻。
头回见卖货的把退货日期写收据上。
省得到时候扯皮。
李凤霞从里头出来,手上沾着墨水印子。
随后北师大西门杂食铺的掌柜骑着三轮车来了,要了两百包。
下午来的人渐渐多了,没有砍半价的,也没有问换包装的。
问题就集中两件事,退货怎么退,补货多快到。
三点多,一个戴眼镜的瘦男人进来。
我在学校食堂承包窗口,学生老问有没有小份零嘴。这一包两毛八学生舍不得,要是有一毛五的小包就好了。
小份装目前没有,回头会做。
做了给我留货,一个月少说五百包。
孙学文翻到小份装需求那一页又添了一笔,这已经是第四个了。
傍晚,三个穿军大衣的壮汉挤进仓库。
打头的嗓门大得纸箱上的灰都跟着颤。
老板在吗?
我在。
我们仨跑长途的,从京城往石家庄、郑州、武汉倒货,火车上啥都卖。
他撕开一包鸭脖嚼了两口,点了点头。
味儿正,能放十五天,路上不怕坏。要四千包,分两批,今天先拉两千。
李凤霞没马上应。
你们在车上怎么卖?
原价卖,不拆包不改装,一包加五分钱赚个跑腿费。
加五分可以,零售不能超过三毛三。
打头的搓了搓鼻子。
批发价给你们一个月试销,一个月后看销量再定。
为啥不签全年的?
你刚开始倒我的货,路上能卖多少自己也没底。签一个月,卖得好续签再谈,卖不好你也没被套住。
打头的琢磨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看旁边两人,接过笔签了。
另外两个跟着签。
两千包装了八个纸箱,绳子勒了三道才绑牢,车轮碾过门口碎石子,嘎吱嘎吱往巷口去了。
刘铁柱扛完最后一箱回来,袖子湿了一截,也不知道是汗还是蹭到了水管。
他没吭声,拿抹布擦了擦手,蹲回角落继续码货。
天黑,孙学文算了三遍。
今天走了八千包。
方小兰拍了一下大腿。
比头一天还多三千!
别光看总数。九天批次清完了,十二天批次还剩三千五百包。
怎么处理?
分给长途汽车站女老板和城东菜市场副食店,一家一半。不签退货条款,她们是老客户,卖得动。
李凤霞从帆布包里抽出合同纸,添了三行字。
三条规矩写进单子里。不得改生产日期,不得换原厂包装,零售价不得高于外箱建议价。违反一条,立刻停供。
孙学文抄完翻过来。
这三条写这么死,人家会不会嫌麻烦?
嫌麻烦的,不是我要的客户。
李凤霞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灰。
北站那几个贩子怎么出事的?改日期换包装被举报,连带我的牌子一起臭。宁可少卖一千包,不能让一个烂摊子把十几家好客户全毁了。
接下来两天,三千五百包分完,批发单一式两份,条款逐条签字画押。
九天那批在保质期前三天全部售出。
折痕受潮的七包拆开,一半当试吃,一半被刘铁柱拌面条当了晚饭。
方小兰啃着鸭翅骨头嘟囔了一句。
可惜了,味道一点没变。
味道没变,包装变了,就不能当正品出。
李凤霞把空纸箱踩扁,码到墙角。
当晚孙学文算完账,广告费一百二,房租六十,运损四十,试吃损耗十二。
首批货的净利润写在账本最后一行。
数字不大。
李姐,赚得不多。
李凤霞接过本子翻到客户记录。
光头小卖部,大学南门文具店,北师大西门杂食铺,长途汽车站女老板,城东菜市场副食店,工地食堂,三个长途倒货商,加上零散客户,十九个名字和地址。
钱是不多。
她把本子合上。
可这十九个客户是真的。
方小兰在旁边洗碗,水声哗啦啦的。
刘铁柱蹲在角落里擦货箱,一声不吭。
李凤霞趴在纸箱上写电报。
补货三万包,分两批发,第一批一万五,三天内到。
写完看了一遍,把三万两个字圈了圈。
方小兰凑过来瞄了一眼。
才三万?
刚站住脚,步子迈太快容易扯着。
电报第二天一早发出去。
下午四点,光头打来电话。
李姐,红星今天来人了,不是高胜利,换了个年纪大的。
李凤霞攥着话筒。
说什么了?
没提你的货,就是来对账,问我柜台上还有没有别家熟食。我说有,他记了个本子就走了。
停了一下,光头又补了句。
那人走之前把我柜台上的鸭脖拿起来看了看,翻了翻背面的厂址,又放回去了。
李凤霞把话筒搁下来。
孙学文从后头探出脑袋。
红星换人来摸底了?
嗯。不光摸咱的底,也在摸他自己的底。
她走到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街上邮递员骑车经过,车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。
没人注意到,红星厂那边已经把举报材料递了出去。
市场管理部门的登记簿上,写下了凤霞食品四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