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凤霞没有急着走。
她把柜台上那盒红星糕点挪到一边,在光头对面坐下来。
他穿什么衣服?
光头愣了一下。
蓝工装,胸口别着个红星厂的厂徽。
一个人来的?
一个人。
进门先说什么?
光头回忆了一下。
先问我上个月红星的货卖了多少,我说跟往常差不多,他翻了翻柜台,看见你的鸭脖子,脸就沉下来了。
然后呢?
然后说了那句话,说再卖外地货,配额减半。
李凤霞把手搁在膝盖上。
你跟红星合作多久了?
三年多了。
光头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
每个月他们送一批糕点和酱肉过来,卖完结账,从来没出过岔子。
他磕了磕烟灰。
李姐,我一家子靠这个铺子吃饭,红星那边要是真断我的货,一个月少赚小两百。
李凤霞从帆布包里掏出纸和钢笔,推到光头面前。
你把刚才说的写下来,他来的时间,说了什么原话,穿什么衣服。
光头捏着笔,手停在纸上面。
写这个干啥?
留个底,将来万一有人问起来,你有东西能拿出来。
光头犹豫了好一阵子,吸完那根烟才动笔。
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时间、人物、原话,一样没落。
写到最后他停了。
红星要是知道我写了这个……
我不拿出去说是你写的。
光头抿着嘴,把日期补上,最后一行按了手印。
李凤霞接过来看了一遍,折好装进帆布包。
你的货我今天先撤走一半,柜台上少摆点,别让红星的人再来找你麻烦。
光头站起来。
李姐,不是我不仗义……
这话不用说。
李凤霞把柜台上的鸭脖数了数,抽出一半装进布袋。
你养家糊口,我不能拿你的饭碗去赌。
从小卖部出来,方小兰跟在后头,脸上憋着一股气。
凤霞姐,红星这是欺负人。
李凤霞骑上自行车,脚蹬了两圈才接话。
人家在京城扎了十几年根,咱一个外地来的,人家不挤你挤谁?
方小兰坐上后座,嘴还是不饶。
那咱就这么忍着?
不是忍,是换条路走。
回到仓库,县里发来的第二批货刚卸完,刘铁柱正蹲在地上码箱子。
这批比头一次多,鸭脖和鸭翅加起来五千多包。
李凤霞把光头写的那张纸搁在账本旁边。
红星开始动了。
孙学文扫了一眼。
掐供应链,逼小卖部站队。
光凭一份不够,要是红星的人去了别家也这么说,得多留几份记录。
孙学文想了想。
可要是每家都怕,没人敢替咱作证怎么办?
李凤霞没回答。
她走到仓库门口,看了看街边的报栏。
报栏里贴着当天的京城晚报,纸边被风吹得来回翻。
小卖部一家一家跑太慢,红星一压,铺货速度还得再慢。
她转过头。
换条路,打广告。
孙学文愣了下。
上报纸?
咱的问题是没人知道凤霞食品,报纸登出去,一天能让几万人看见。
下午两人找到京城晚报广告部。
接待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,头发烫着小卷,桌上摆着一杯浓茶。
你们要登什么广告?
食品,袋装卤味。
李凤霞把营业执照、质检报告、京城检验合格报告一样一样摆开。
女同志翻了两遍,在合格报告上多看了几眼。
外地企业啊,材料倒是齐全。
她把材料推回来。
中缝广告,一天六十块,豆腐块大小,黑白印刷,位置排着来不能挑。
孙学文凑过来低声说。
李姐,连续买三天效果好,第一天看个眼熟,第二天记住名字,第三天才动心。
先买一天。
孙学文张了张嘴。
先测,没人看,六十块扔了就扔了,总比砸一百八十块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强。
回到仓库,李凤霞趴在纸箱上写广告词。
方小兰从后面探头。
凤霞姐,要不要写个好吃到嗦手指啥的?
不写。
安平县凤霞食品厂,袋装卤鸭脖,密封包装,常温保存十五天。
生产日期见包装背面,京城卫生检验合格,编号附后。
零售价每包两毛八,批发另议。
仓库地址,联系电话。
孙学文看完摇头。
这也太实在了,连夸自己好吃的话都没有。
来的人是要进货的,不是来听你吹的。
李凤霞又加了一行。
批发客户必须保持原装出售,严禁拆封换包装。
孙学文看着这句话。
写这个干什么?
李凤霞没解释。
她把北站那几个被停货的贩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该写的写上,省得将来扯皮。
第二天稿子送到报社,后天见报。
见报当天上午,方小兰在仓库门口支了张桌子,摆上几包拆开的鸭脖当试吃。
刘铁柱蹲在货堆后面,手里攥着把剪刀,随时准备开箱。
九点,没人来。
方小兰把试吃盘里的鸭脖翻了个面,又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两遍。
十点,来了两个人,在门口探了探头就走了。
十点半,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进来。
报纸上看见的,你们这儿批发鸭脖子?
他掰了一截试吃,嚼了两下。
味儿行,多少钱批发?
问完价格,人骑车走了。
到中午,一共来了七个人,三个只打听价格没掏钱,一个问完保质期就走了。
方小兰端着试吃盘站在门口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凤霞姐,才七个人,花六十块广告费……
别急,下午还有半天。
下午一点多,两个男人骑着三轮车进仓库。
一进门就问有没有便宜货。
九天那批全给我,半价。
李凤霞看着他。
不打折。
过两天就过期了,你留着也是赔。
男人指着货箱。
包圆,连车钱都替你省了。
包圆以后你们怎么卖?
换个袋子,日期往后打。
男人笑了一声。
大家做买卖,别装清高。
李凤霞把试吃盘从桌上端走了。
要换包装的,要改日期的,门在那儿。
方小兰拿手指头往外一指。
走好,别把三轮车蹬沟里。
两人骂了句难听话,转身走了。
孙学文从后面绕过来,声音压得低。
李姐,半价包圆,咱能少赔一点。
少赔也是帮他们坑人。
我知道……
北站那几家摊子停货的时候,手里还有多少货?
孙学文翻了翻本子。
至少两千包,有两家后来改了包装,卖了几天就被人举报了。
李凤霞把广告稿拿起来。
所以这条路不能碰。
下午三点,长途汽车站旁边小卖部的女老板骑着三轮车来了。
报纸上看见的,要一千包。
九天那批还是十二天那批?
都要,你帮我搭着装。
孙学文开始清点出货。
刘铁柱从后面扛箱子,纸箱边角磕在门框上,他停了一下换了个角度才挤出来。
没过半小时,又来了一个穿迷彩大衣的壮实汉子。
工地上食堂的,三百多号工人,活重嘴馋,想买点卤味添个菜。
要多少?
先来两千包试试,明天上午来拉货,款到付清。
李凤霞没有马上点头。
你们工地在哪个方位?
东四环外,盖楼的。
留个地址和联系人,我明天让人跟车送过去,当面验货当面结账。
汉子搓了搓手上的灰。
成,痛快。
他掏出一截烟盒纸,写了地址和电话,压在桌角底下走了。
后头陆续又来了几拨个体户,零零散散又分走了两千包。
到太阳落山,孙学文把出货数加了三遍。
今天清了五千包。
方小兰搓了搓手。
够本了吧?
李凤霞没接这句话。
她拿过账本翻到库存那一页。
九天批次的库存下降快,十二天那批还压着好几千包,纹丝没动。
一天清五千,听着不少,可十二天那批才是大头。
她看了看门外,傍晚的风裹着灰尘灌进来,桌上试吃盘的纸盘子往旁边滑了两指。
路是通的,但没有想的那么宽。
孙学文抬头。
明天要不要再登一天?
登,内容改一下,把检验合格编号加上去。
李凤霞从帆布包里掏出钱。
还是一天。
第一天的效果已经验证了……
第一天来的是急着进货的,第二天来的才是真正想做长线的。
她把稿子折好。
一天一测,测完再加。
第二天孙学文骑车去了报社。
排版的女同志看完新稿点了点头。
比上回详细多了,后天能上。
孙学文付了钱正要走,女同志叫住了他。
你们是卖卤味的那个安平县食品厂?
跟你说个事。
她翻了翻桌上的排版单。
你们第二版广告排在后天中缝右下角。
孙学文点头。
同一天的版面,有家单位买了整版。
女同志把排版单转过来,指着上面一行字。
孙学文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。
笔帽还攥在手里,半天没盖回去。
红星食品厂,整版广告。
标题八个大字。
认准国营老字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