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卫国要去城西检验所。
李凤霞拦住了。
先不急。
妈,那两个白大褂不像正常抽检的,不查清楚谁在后头捣鬼,下回他们还能来第二趟。
李凤霞蹲在货箱边上翻账本。
查出来又能怎么样?
卫国没接上。
咱是外地人,在京城没根没底,就算知道是谁告的状,能拿人家怎么着?
她把账本合上,拿手背拍了拍封面上的灰。
与其费劲查谁使的绊子,不如先搞清楚京城的熟食买卖到底是个什么行情。
吃完早饭,她带着孙学文出了门。
刘铁柱和方小兰留在仓库看货,卫国去几家小卖部盯账。
头一家是和平路的国营副食商场。
进门就是熟食柜台,三排搪瓷方盘摆在玻璃罩子底下,酱肘子、卤猪耳、蒜肠、水晶皮冻,油光发亮。
最显眼的位置,摆着红星食品厂的酱肉。
牌子是手写的,白底红字,价格标得清清楚楚。
李凤霞靠在柱子边上,没往柜台挤,就看。
一个穿灰棉袄的大妈掏出布兜,往柜台上一拍。
红星酱肉来一斤。
售货员拿油纸垫着,从搪瓷盘里夹出一块,搁到秤盘上。
一斤一两,多的一两算您的。
大妈接过油纸包,往布兜里一塞,掏钱走人。
前后不到两分钟。
李凤霞又看了三拨客人。
买法都差不多,散装称重,油纸一裹,拎着就走。
全是中年妇女,没有一个年轻人。
孙学文凑过来,声音压得低。
比咱的猪蹄便宜三毛。
李凤霞没吭声。
快走的时候,一个背帆布包的年轻人挤到柜台前。
师傅,这酱肉能带上火车不?
散装的,最好当天吃完。
那有没有袋装密封的?
没有,咱这儿都是散称。
年轻人嘀咕了一句,转身走了。
李凤霞的手指在油纸包上点了一下。
孙学文在旁边也听见了,笔尖在本子上停住。
两人对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从和平路出来,又去了南城百货大楼。
熟食柜台格局差不多,红星的产品占了大半位置。
李凤霞在柜台前站了四十多分钟,数客流,看人群。
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两家商场跑下来,李凤霞在熟食柜台前站了将近两个小时,手里只拎着一斤红星酱肉。
回到仓库,她把酱肉拆开摆在纸箱盖上。
刘铁柱凑过来闻了闻。
咸了。
方小兰撕了一条,嚼两下就皱眉。
齁咸,咱家的鸭脖比这个香多了。
李凤霞撕了一块塞嘴里,慢慢嚼。
肉质扎实,份量足,调味偏重口,下饭没问题。
她把剩下的肉用油纸重新包好。
人家客户群不一样,家庭主妇买回去切盘配粥,口味重一点正好。
可有一样,散装的带不上火车。
她在纸壳上写了三行字。
出差旅客。
学生。
个体小店。
红星吃的是本地居民的家庭饭桌,咱吃不了这口饭,也不用去吃。
凤霞的货是袋装密封的,保质期十五天,坐火车能带,住宿舍能存。
下午她带方小兰去了两所大学门口的小卖部。
第一家老板翻了翻包装袋。
两毛八一包?贵了,我这儿学生一顿饭才三毛钱。
如果有小份装,一毛五一包呢?
老板想了想。
一毛五还差不多,学生嘴馋,花一毛五尝个鲜不心疼。
从第二家出来,方小兰跟在后面。
凤霞姐,小份装咱厂里没做过。
回去做,但不是现在。
李凤霞往前走了几步。
当前这批货是正常包装,不降价。
等这批清完,回去再开小份装的线。
回到仓库,卫国已经从几家小卖部回来了。
妈,四家店昨天一共卖了六十二包,光头那家最快,二十八包。
其余三家呢?
胖姐十五包,街对面副食店九包,城东大集那两家加起来十包。
李凤霞把账放下。
光头那家位置好,往那边多填货。
卫国,你还能待几天?
后天得走。
够了。
第三天下午,检验所来了电话。
两袋样品全部合格。
次日上午李凤霞到光头的小卖部拿了报告,红章盖得端端正正,批次编号跟扣样单对得上。
拿着这份报告,当天又铺了三家店。
和平路拐角杂货铺八十包,南城菜市场副食店六十包,火车站旅馆小卖部一百包。
加上之前四家,外头压着的货到了四百四十包。
当晚卫国来辞行。
妈,我明早的火车。
路上当心。
卫国站在门口没走。
红星食品厂,我在部队那边打听过一嘴,老牌国营企业,根深得很。
他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。
您别硬碰。
我知道。
卫国走以后,仓库里剩三个人。
方小兰蹲在门口洗碗,刘铁柱拿抹布擦纸箱上的灰,孙学文核补货清单。
李凤霞坐在纸箱上,手里攥着合格报告的复印件。
仓库门外黑透了,远处街口有辆板车经过,轮轴吱呀吱呀响了一阵,又远了。
第二天一早,光头打来电话。
不是报账。
李姐,你赶紧过来。
声音闷闷的,不像平时。
出什么事了?
红星的人来了。
李凤霞骑车赶到时,门帘还在晃。
一个穿蓝棉袄的年轻人站在柜台边,手里捏着一张送货单。
光头坐在柜台后面,手停在半空。
年轻人扫了李凤霞一眼。
您就是凤霞食品的老板?
哪位?
红星食品厂销售科,高胜利。
他把胸前证件往外翻了翻。
我来送货的,糕点,酱肉。
光头伸手要接送货单,高胜利先一步把纸按住了。
先别急。
从今天起,你这儿要是还摆外地熟食,红星给你的糕点和酱肉,配额减一半。
光头捏着纸边的手松了又紧,纸角很快被揉皱。
李凤霞没急着接话。
她先看了一眼送货单上的日期和货品数量。
高同志,你这趟是送货,还是专程来传话的?
东西一样,话也一样,分那么细干啥?
还是有区别。
李凤霞把送货单放回柜台。
送货单上可没有这句话。
高胜利脸色沉了沉。
李老板,咱别在这几个字上绕。
我就问一句,红星厂凭什么管小卖部卖什么货?
光头忙把话接过去。
李姐,您消消气,都是做买卖,别说僵了。
我没生气。
李凤霞看向光头。
你这儿的货,自己收的,还是别人硬塞的?
光头嘴张了张。
高胜利截过去。
红星给他供了这么多年,价格、货量、送货时间都有规矩,你们这外地货才摆几天?
李凤霞抬眼。
这批货有检验报告,进货有单子,商户也愿意卖,哪一样不合规?
高胜利笑了一下。
李老板,做买卖也得讲人情,红星在这片供了多少年,您才来几天?
光头把脑袋低了下去。
李凤霞没接这茬。
光头。
红星的货,你照收。
光头抬起头。
我们的货,也照摆。
光头嘴唇动了动。
李姐,这样真不行……红星不给我送货,我柜台上的东西就得空一半。
你不用为了我断渠道,红星的货继续收,我们的货卖不动,我自己撤。
高胜利脸色缓了些。
这不就对了,做买卖别把事情弄复杂。
李凤霞没理他。
她拿起一包鸭脖检查封口,又放回去。
货既然摆着,就按说好的卖,卖多少记多少。
高胜利伸手拿送货单。
李凤霞的手指按住另一边。
你回去告诉红星,真有意见,就把通知写下来。
写清楚依据哪条规定,谁签的字,从哪天开始执行。
高胜利盯了她一会儿。
你这是不给红星面子。
面子不能记账。
李凤霞把送货单推回他面前。
货卖出去,落到手里的才叫钱。
高胜利把送货单抽回去。
行,你有本事,就一直摆着。
我等着看你们这外地货能卖几天。
走到门口他又回了头。
光头,明天红星的货照旧送,你自己掂量着办。
光头连声应着。
高胜利出了门,风从街口灌进来,门帘啪啪响。
光头跑过去把门帘压住,回头时李凤霞已经蹲在柜台前数货了。
李姐,您真打算跟红星硬碰?
谁说我要硬碰?
那刚才……
你先把今天的货卖明白。
她把鸭脖一包包摆齐。
要是红星真减货,你就把少掉的数记下来,日期、品名、数量,一个都别漏。
光头愣了愣。
记这个干啥?
以后有用。
李凤霞拿出账本,在当天日期下添了一行。
红星食品厂业务员到店施压,要求停售外地熟食,否则削减糕点及肉制品配额。
写完她把笔帽扣上。
高胜利刚才那句话,你也记清楚。
光头接过账本看了看。
哪句?
让你自己掂量着办。
李凤霞把账本收回来,塞进帆布包最里层。
这种话,不能只让他说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