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凤霞把听筒扣回去,帆布包往怀里一夹,抬脚就出了门。
卫国跟着她往外走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查货,说没京城卫生许可证。”
卫国没再问,跟着她往外走。
从仓库到小卖部得骑十五分钟。
李凤霞借了孙学文那辆旧自行车,卫国坐在后座,脚尖一路蹭着地面,替她稳车。
到地方时,小卖部的玻璃门敞着。
两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柜台前,翻看着李凤霞的货。
一个瘦高个捏着本子,另一个把包装袋对着光照。
老板缩在柜台后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见李凤霞进来,他赶紧朝两个白大褂努了努嘴。
“就是她的货。”
李凤霞走到柜台前,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先看那几包被翻出来的卤鸭脖。
封口没破,包装纸也没折,只是袋面上多了几道手印。
瘦高个抬头。
“你是货主?”
“我是。”
“你这个货是外地生产的?”
“安平县凤霞食品厂。”
“有京城这边的卫生许可吗?”
李凤霞从帆布包里抽出那份盖了红章的质检报告,摊在柜台上。
瘦高个扫了一眼,没伸手。
“外地的检验报告,搁京城不算数。”
李凤霞的手指按住报告边沿。
“哪条规定说外地检验不算?”
矮胖的绕过柜台,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声闷响。
“同志,道理很简单,各地防疫站的标准不统一。”
他伸手点了点那份报告。
“你在安平县过了检,不代表符合京城的卫生要求。”
“那京城的标准是什么?”
“要在京城卖食品,得重新送京城的检验机构,拿到京城的卫生许可。”
李凤霞把报告收回来,仍捏在手里。
“送检要多久?”
“正常流程,半个月。”
“检验费呢?”
“五十块。”
李凤霞的手指在柜台上点了一下。
“我的货保质期十五天,结果出来,货也过期了。”
瘦高个把本子一合。
“那是你自己的事,规矩就是这样。”
矮胖的接过话头。
“不送检就不能在京城卖,这几包货得带走抽样。”
李凤霞没有急着争。
她先扫了一眼两人的胸牌,又看了看他们放在柜台边的公文包。
包里没有封样袋,只有几张散开的油印纸。
“两位是哪个单位的?”
瘦高个报了单位和姓名。
卫国的笔尖在硬皮本上轻轻一划。
李凤霞这才把手收回来。
“行,按程序来。”
“抽哪一批,先说清楚。”
卫国站在李凤霞身后,一直没插话。
矮胖的眼角扫过去。
“你记什么呢?”
卫国头也没抬,笔尖在纸上添完最后一笔。
“封样编号。”
矮胖的身子转过来,正对着他。
“什么封样编号?”
“你们带走的货,生产日期、批次号、封口热压线,都得记清楚。”
卫国这才抬眼。
“后面要是有争议,得对得上哪个批次,谁封的样,谁带走的。”
瘦高个和矮胖的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
卫国把本子塞进棉袄兜里。
“帮她管货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每批货从出厂到进店,过了几道手,我都有记录。”
可他记得仔细,字一个个往外落。
矮胖的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,转头去看瘦高个。
瘦高个重新翻开本子。
“我们按程序走,抽样两袋就够。”
“两袋哪个批次的?”
李凤霞接了话。
瘦高个指向柜台最外头。
“这两袋。”
“行。”
李凤霞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白纸。
“麻烦填一张扣样单,扣样数量、货品名称、生产日期、批次编号,都写上。”
瘦高个瞥她一眼。
“我们有自己的表格。”
“你用你的表格。”
李凤霞把白纸往前推了推。
“我要一份复印件,上面得有检查人的签名。”
矮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瘦高个没让他接话,先拿起了笔。
表格是油印的薄纸,两联。
他填好货品名称和数量,又签了名字,落上日期。
李凤霞接过来,翻了翻背面,又看回正面。
“批次编号没写。”
“哪有什么批次编号?”
“包装背面左下角,六位数。”
瘦高个拿起那两包货,翻到背面。
角落里确实印着一行小字。
他补上编号,把第二联撕下来递给李凤霞。
李凤霞接到手里,逐个核对上面的数字。
“检查人姓名写全。”
瘦高个的笔尖停住了。
“我写了。”
“只写了姓,名字没全。”
那人把表格抽回去,补上了全名。
卫国翻开硬皮本,把表格上的每一项重新抄了一遍。
矮胖的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“你记这些干什么?”
“留底。”
卫国合上本子,塞回棉袄兜里。
“你们一份,我们一份,将来对账用。”
李凤霞把复印件折好,塞进帆布包最里层。
“送检地址给我一个,我好跟进结果。”
瘦高个迟疑了一下。
“检验所在城西,样品只能由我们送,不接受企业自送。”
“我没说自己送。”
李凤霞看着他。
“你告诉我送到哪儿,我打电话查进度。”
瘦高个在纸条上写了地址和电话,递了过来。
“打这个电话,报扣样单编号。”
李凤霞收好纸条。
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“没了。”
两个白大褂拎着样品出了门。
走出几步,矮胖的回头看了一眼。
卫国还站在门里。
那人的嘴皮子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,转身跟上瘦高个,拐过了街角。
老板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。
“李姐,这俩人吓死我了。”
“上来就说要扣货,我寻思赶紧给你打电话。”
李凤霞扫了一眼柜台上的货。
“封口破的有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老板连忙摇头。
“就是让他们摸了几包,指头印子擦擦就行。”
“这几包纸套受过潮,拿下来。”
李凤霞抽出三包。
纸套边角发软,折痕处留着一道淡淡的水渍。
“这三包别往柜台上摆了,回头拆开当试吃。”
她把三包装进布袋。
“受过潮的包装,就算里面没坏,也不能按正品出。”
李凤霞抬起眼。
“换纸套更不行,封口日期对不上,叫人看见了就是假货。”
老板连连点头。
“李姐,你放心,我不乱来。”
李凤霞数了一遍柜台上的货,又和本子上的数对了一遍。
“还剩四十五包,三天后我来对账。”
出了小卖部,卫国跟着自行车走了十几步,才把话问出来。
“妈,那两个人查得太细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的摊子,他们翻两下就走。”
卫国蹬上后座。
“到咱这儿,连批次号都要较真。”
李凤霞一只脚踩住踏板,车轮停在路边的泥水前。
“你觉得是冲着咱来的?”
“不好说。”
卫国坐稳了。
“可不像随便查的。”
李凤霞看着前面的路。
“刚才记封样编号时,矮个子那个人慌了一下。”
卫国扯了扯棉袄下摆。
“正常抽检,不会怕人留记录。”
李凤霞没回答。
她脚下用力,车轮从路边那滩脏水里压了过去。
回到仓库,已经过了中午。
孙学文正在整理出货单,看见两人的脸色,笔停在了纸上。
“出事了?”
“有人查货。”
李凤霞把帆布包放在箱子上。
“说外地质检报告不算数,要重新送检。”
孙学文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送检要多久?”
“半个月。”
“那货……”
“等不起。”
李凤霞拿出扣样单,看了一遍上面的编号。
“该走的程序走了,单子在我手里。”
她把纸放回去。
“他真送检,半个月后有结果。”
“他要是不送,我拿这张单子去找工商所。”
孙学文把扣样单编号抄进账本。
“李姐,你觉得他们会送吗?”
李凤霞没回答。
方小兰端着四碗面进来,往纸箱上一摆。
“先吃,凉了就坨了。”
四个人蹲在仓库里吃面。
吃到一半,方小兰把筷子放下。
“凤霞姐,我刚才去对面副食店还货,那个女老板跟我唠了两句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她说上礼拜,也有两个穿白大褂的去查隔壁那家外地酱菜。”
方小兰夹起一根面条,没急着吃。
“那家老板塞了两条烟,事情就过去了,连表都没填。”
李凤霞嘴里的面没急着咽,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。
方小兰往门口看了一眼,声音低了些。
“这回查咱们,填表,签名,还扣了样。”
她把筷子搁下。
“那女老板说,可能有人提前跟那边打过招呼。”
仓库里没人说话。
卫国把碗放到地上,抬头看着李凤霞。
“妈,谁会提前打招呼?”
李凤霞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。
她没有回答。
目光落在那张扣样单上。
纸上的墨还没干透,签名歪着,最后一笔拖得格外长,像落笔前有人迟疑过。
她又想起那两个白大褂进门后的第一句话。
他们没问别家的货。
只问凤霞食品。
李凤霞把扣样单重新折好,夹进账本里。
“明天先去城西检验所。”
“查样品有没有送到。”
卫国捡起地上的碗,重新握住筷子。
“要是没送呢?”
李凤霞看向仓库门外。
“那就按没送算。”
她把账本合上。
“咱们再找工商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