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倒没恼,捏着名片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名片在他手里晃了晃,像是还等着她伸手。
“不是什么副食品公司。”
等了片刻没人接,他干笑一声,把名片塞回了兜里。
“交个底吧,我是旁边机关后勤科的。”
“我们单位有个内部食堂,三百来号职工,中午都在里头用饭。”
李凤霞眼皮都没抬。
方小兰从后头扯住李凤霞的袖口,嘴唇动了几下,到底没敢插嘴。
“食堂还定卤货吗?”
“不光卤货,当个零嘴儿也行。”
“你们那个鸭脖子,我昨儿在外头买过一包,味儿挺正。”
男人把两手背到身后,腰板挺着,站相像是在办公室里待惯了。
“我寻思着,你们外地人不用去商场花那冤枉钱。”
“货先搁到我们食堂窗口,由职工自己挑,算是给你们代销。”
“一手拿货,一手交钱。”
孙学文在后头咽了口唾沫。
他瞄了李凤霞一眼。
李凤霞没发话,他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这会儿,李凤霞才把目光从那双沾泥的皮鞋上挪开,落到男人脸上。
“代销咋个结账法?”
“卖一包,抽一包的钱。”
“你隔个三天过来盘一次账,卖了多少,咱就结多少。”
“剩下的原样放着,货还是你的。”
“不压账?”
“一分不压。”
“那押金呢?”
“也是分文不要。”
男人摆了摆手。
那手势大方得过了头,像是在替别人施舍。
“我们是正规国营单位,不缺你们这点进场费。”
“就是寻思给职工换换嘴,食堂那几样老点心,早吃腻歪了。”
方小兰扯着李凤霞的袖子,指头都快把棉布攥皱了。
李凤霞没看她。
“代销走不走纸面的字据?”
男人的手在兜边停了停,随后又把笑挂了回来。
“嗨,这屁大点事还用签啥合同。”
“口头说死就行了,都是吃公家饭的人,还能赖你这小买卖的账咋的?”
李凤霞把手从棉袄兜里抽出来。
“没落到纸面上的买卖,咱家不接。”
男人脸上的笑往下掉了一截。
“大妹子,我这可是替你兜底省钱。”
“你要非往商场挤,那进场费外加押金……”
“受累,用不着。”
李凤霞撂下这句话,转身就走。
步子没快,也没拖。
厚棉袄底下,那截后背绷得笔直。
孙学文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。
男人脸上已经没了热乎气,嘴角往下撇着,转身钻回了工商所。
拐出街口,方小兰憋了半天,还是没忍住。
“凤霞姐,刚才那人说押金和进场费都可以免,万一真是个大便宜呢?”
李凤霞没回头。
“货卖了多少,全凭他一张嘴说。”
“过三天你去盘账,人家说只卖了十包,实际出了五十包,咱上哪儿查去?”
孙学文接过话头。
“就算他不扣咱的账,货搁在那儿十来天,快坏了再往回一踢,人家一分钱没花,就白占了咱家半个月的货。”
李凤霞点了下头。
她没多说。
四个人顺着青石板路往东走,到了第一家国营副食商场门口。
李凤霞把刘铁柱和方小兰留在外头,自己带着孙学文上二楼找采购科。
屋里坐着个戴老花镜的烫发大姐,桌上乱七八糟压着一摞红绿票子。
“同志,受累打听个事。”
“咱是安平县凤霞食品的,想进柜台卖点熟食,都是个啥章程?”
女人用指甲盖把花镜往鼻梁上挑了挑。
“外头来的,进场费八百整。”
“押金五百,柜台一个月三百六,仨月打底。”
“连进场费、押金和租金,得两千四左右。”
“现钱点清了,才能支摊子。”
李凤霞的手指在营业执照边上敲了一下。
“我手里就五百包货,仨月要是卖不空,底子咋兜?”
“卖不动自己拿麻袋裹走。”
“押金扣着,进场费也不退。”
女人翻了翻账本。
“这钱进来了,就没有往回倒的道理。”
李凤霞把营业执照抽了回来。
从商场出来,她又接着问了两家。
和平路那家要七百进场费,六百押金,月租四百。
南城那间百货大楼开口就是一千二,半点往下松的意思都没有。
把最便宜的那家算进去,也得先掏两千一。
等他们摸黑回到仓库,天边那点亮光早没了。
孙学文把账本摊在大腿上。
“李姐,五百包全按批发价清出去,毛利也就两千三。”
“车脚钱和库房钱加起来四百八,再扣掉两千一的进门钱,最后剩不下多少。”
李凤霞手里的笔落在纸壳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五百包里还有三十七包裂口的。”
“见风的货得撕了,拿去当试吃。”
“正经货只剩四百六十三包,老本都搂不回来。”
孙学文把账本合上。
“商场这条线算是掐死了。”
刘铁柱贴着水泥墙根蹲了半天。
“凤霞,实在没辙,咱捆回县里慢慢耗着出。”
“车轱辘往回一倒,四百块车钱白扔,回去还得重新铺货。”
李凤霞撑着膝盖站起来,在货箱之间走了两步。
“货得留在京城。”
“至于怎么出,咱们再另想办法,不能连车钱都白扔。”
方小兰从棉袄兜里摸出一张皱草纸。
“凤霞姐,后晌卫国摇电话来了。”
“他说那头还能挤出四天空,问这边用不用扛活。”
“让他来。”
第二天晌午,卫国背着军绿色大挎包出了火车站。
他没穿军装,只套着一身旧灰棉袄,脚上是黑布鞋,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。
进了库房,他没顾上寒暄,先拿过孙学文的账本,从头查到尾。
“妈,大商场攀不上,马路摊子也不让支。”
“如今只剩小铺面这条路能走。”
“前阵子我在部队周边,常去几家杂货铺买零碎,那条道上有七八家单干户。”
“他们看的是货好不好卖,规矩没公家商场那么多。”
李凤霞掀眼皮看他。
“你领道。”
“我只管领路,咋谈还得听妈的。”
半下午,卫国带着李凤霞钻进胡同。
头一家铺子夹在两栋筒子楼中间,玻璃矮柜里塞着散装瓜子和红油榨菜。
守柜台的光头汉子看见卫国,顺手甩来一根大前门。
“呦,好一阵子没摸着你影了。”
“出了趟远门。”
卫国接住烟,没点。
“这是我妈,家里起口锅,卤了点鸭杂碎,想挂你这儿放两包,先探探风。”
老板扯过一包,在手里捏了捏。
“外头来的活计?”
“安平县的买卖,卫生局红章白底都在这儿。”
李凤霞把公家条子推过去,又从黑布兜里拿出一包拆过的货。
她撕净袋口,递到柜台上。
老板就着手啃了一口,嘴里吧嗒了两下。
“嚼谷不错,就是呛了点。”
“酱香底子还行。”
“成,搁这儿试试水。”
街对面第二家坐着个水桶腰胖姐,嗓门尖得能穿过玻璃门。
卫国刚把来意说完,她的大厚手掌便拍在桌板上。
“搁这儿就完了。”
“出不去,老娘原样给你退回去。”
第三家是个干瘦老头。
他看了看货架,手掌一摆。
“挤冒边了,没地方。”
李凤霞点了下头,带着人离开。
回到库房,她掏出牛皮糙本子,把两家铺子的门牌号、地界、管事人和撒货数逐项记好。
“一家五十包打底,三天掐一次账。”
笔尖落在最后一栏,重重写下四个字。
退货完封。
孙学文凑过来扫了一眼数字。
“李姐,两家拢共才挤出一百包的缝,后头的大头咋填?”
“明儿一早接着跑。”
李凤霞把本子扣上。
“五百包不能全压在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家卖得快,就往哪家添货。”
“哪家不动,及时撤出来。”
转过天还不到八点,卫国又领着李凤霞把城东大集走了一遍。
他们连着谈下两家。
算上头天的铺子,四处一共撒出去两百包。
另外三十七包裂口货单独堆着,没算进正品里。
库房里还剩两百六十三包正品。
李凤霞没有再拆箱。
“先看三天。”
“见着现钱,再往外添。”
孙学文翻了翻出货单。
最早那批货已经出厂十天,保质期只有十五天。
留给他们周转的时间,正好只剩五天。
“五天够不够?”
方小兰看着那两百多包货,话问出口,又觉得自己问得没底气。
“够就接着卖,不够就撤。”
李凤霞把账本往孙学文面前一推。
“货不能坏在手里,钱也不能再往里填。”
到了第三天下午,库房里的货还没见着多少动静。
门卫房那部挂机忽然响起来。
方小兰跑过去,抄起听筒。
“凤霞姐,那头打来的。”
李凤霞两步到了门边,把听筒贴到耳朵旁。
“报门面。”
电话线那头传来小光头的声音,气息一阵紧一阵。
“李家大姐,你赶紧来一趟。”
“上面来查水表了。”
“非说你那野路子货没挂本地的检验红章。”
“人家要把货全扣走,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未必给你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