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许可证上没写不能卖食品。”
孙学文把那张纸翻过来,指着背面的经营范围。
“小商品及日用百货。”
领头的把手一背。
“食品不是小商品,熟食类不仅要办食品经营许可,还得有固定经营场所,门脸房,至少得有个铺面,不能在街边摆摊卖熟食。”
孙学文手搭在货箱边上。
“我是外地来的,上哪儿弄门脸房?”
领头的语气算不上凶,但也没有商量的意思。
“那是你自己的事,反正今天这摊位得撤,半小时内收完,通道不能堵。”
两个人转身往街对面走了。
孙学文的手还搁在货箱边沿上,指头攥了一下纸箱棱,又松开了。
蹲下来把试吃盘的盖子扣上,油渍从盘边漫出来淌到桌面上。
先把没拆封的整箱货搬上板车,再把散装的一包一包往纸箱子里码。
旁边卖磁带的大姐探过头来。
“小伙子,撤啦?”
“食品不让卖。”
“嗨,这边管得严,前两天卖糖葫芦那个也让撵走了。”
孙学文把最后一箱货码上板车,拿绳子勒紧。
“大姐,附近哪儿有能租的门脸房?”
“出了站前街往东走,和平路那一溜都是铺面,不过贵,一个月少说两百。”
他推着板车往临时仓库走,货卸下来码好,拿篷布盖严实。
昨天摆摊的时候,他照搬了北站的办法,试吃盘一亮,来往旅客围了三层。
“这个鸭脖儿咋卖?”
“一包两毛八,三包八毛。”
“能放几天?”
“袋上有生产日期,没开封能放十五天。”
“外地来的?”
“安平县凤霞食品厂,营业执照和质检报告都在这儿。”
有人看完报告,拿起一包捏了捏。
“肉不多啊。”
“嫌少可以先尝,不买也没事。”
“你这人做买卖咋不劝呢?”
“好吃您自己会买,不好吃,我劝了也没用。”
试吃的人咬了一口,又从兜里摸钱。
“给我拿五包,坐车上吃。”
旁边有人跟着问。
“五包便宜多少?”
“五包一块三。”
“刚才三包八毛,五包才少一毛?”
“再少我就得赔车钱了。”
一天卖掉两千包,收的钱装了满满两只帆布包。
孙学文没急着报喜,先核破袋,又把试吃损耗记进账里,最后才打的电话。
结果第二天桌子刚支起来,就给撤了。
下午三点,他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,给李凤霞打电话。
“李姐,摊位让人撤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临时摊位许可证上写的是小商品,食品不在范围内,要卖熟食得办食品经营许可。”
“办许可要什么条件?”
“固定经营场所,说白了就是得有个门脸房,最便宜的一个月两百。”
“押金呢?”
“还没问,估计也不少。”
李凤霞在纸上写了个数。
“两百块先别租,工商所还说什么了?”
“外地企业在京城只有两条正规路,一是自己租门脸办证独立经营,二是跟本地商场合作走代销。”
“代销要交什么钱?”
“进场费加押金,少的三五百,多的上千。”
“货现在在哪儿?”
“仓库,箱数核过了,破了三十七包,昨天试吃用了二十八包,卖了两千包,余下一万七千九百三十五包。”
“钱呢?”
“单独存了,没动。”
“仓库还能放几天?”
“交了十天的钱,还剩七天。”
李凤霞拿笔算了两遍。
“门脸先别租,我过去。”
“您来京城?”
“我带铁柱和小兰,明天的火车。”
孙学文握着话筒。
“李姐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北站那边我是找有照铺子租半张桌子,管理处盖了章就能卖,一直没人管过。不是我没准备,是同一套办法搁这边不管用了。”
李凤霞在电话这头把笔放下。
“这个不怪你,是我没想到京城的规矩跟省城差这么远。”
“那您到了先去哪儿?”
“工商所,问清楚外地企业在京城卖货到底有几条路能走。”
“我先把附近能租的铺面都跑一遍,价格记下来,等您到了直接看。”
“行。”
李凤霞挂了电话,转身去了后厨。
刘铁柱正站在锅边教徒弟收火。
“铁柱,明天跟我去京城。”
“货出事了?”
“摊撤了,证上没写能卖食品。”
“咱的货都有质检。”
“货能卖,地方不让卖。”
刘铁柱摘下围裙。
“啥时候走?”
“明早。”
方小兰听见后,从前厅追过来。
“凤霞姐,我也去。”
“店里谁管?”
“周姐能顶两天,厂里有孙大姐盯着。”
“这趟不是去卖货,得跑工商和商场。”
“跑柜台我比姐夫强。”
刘铁柱拿眼睛看她。
“我咋了?”
“你见着柜台上的人,三句憋不出一句。”
“我会听。”
“光听有啥用,价钱不得问?”
“凤霞问。”
方小兰把抹布往肩上一搭。
“凤霞姐问规矩,我问价钱,姐夫扛货,正好。”
李凤霞翻了一下排班表。
“你去可以,先把店里的账交清楚。”
“今晚就交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三个人赶火车。
刘铁柱带了两盒卤货,盒子打开以后没动几口,全推给了方小兰。
“姐夫,你又不饿?”
“车上没胃口。”
李凤霞把杯子递过去。
“喝半杯。”
刘铁柱接过杯子,没有再推。
车过了两个站,他望着窗外退过去的电线杆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丽艳以前就想来京城。”
方小兰的嘴停住了。
李凤霞没有抬头。
“她说京城没人认识她,做啥都没人笑话。”
刘铁柱的声音闷在喉咙底。
“我那时候说,京城花钱多,让她老实在县里待着。”
没人接这句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凤霞把路线纸递给他。
“到站以后,你看着这两箱材料,别落在车上。”
“我又没糊涂。”
“没说你糊涂。”
刘铁柱把纸折好装进胸前的兜里。
火车到京城时已经擦黑。
孙学文在出站口等着,先接过材料箱。
“货在东边仓库,离这儿两站路。”
“先去。”
仓库里的纸箱码了五层,孙学文抽出三箱当面拆开,包装没有返潮,封口也没松。
李凤霞各抽了一包,翻到背面看生产日期,又拿指头捏了捏封口的压合线。
“两个批次分开放了?”
“左边第一批,右边第二批,出货先出第一批。”
刘铁柱拿起一包闻了闻。
“味没变。”
李凤霞把账本合上。
“明早去工商所。”
第二天,工商所在街道办事处隔壁,两间平房,窗台上摆着一盆干死的仙人掌。
李凤霞把营业执照和质检报告递上去。
“同志,我是安平县凤霞食品厂的,想在京城卖货,请问需要办什么手续?”
对方把报纸折起来,执照翻了两页。
“外地企业在本市经营食品,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,自己租门脸房办本市的食品经营许可证,独立经营。”
“第二,跟本市的商场或者副食商店合作,货铺进人家柜台走代销。”
“代销的进场费和押金大概多少?”
“每家不一样,少的三五百,多的上千,你得自己去谈。”
李凤霞记了两笔。
“除了这两条,还有别的路吗?”
对方推了推眼镜。
“搞批发可以往批发市场申请摊位,但排队时间长,半年起步。”
“批发市场哪个?”
“京城目前两家比较大的副食品批发市场,一个在南边,一个在城西。”
笔尖在纸上划了两道,地址记得工工整整。
“谢了。”
她收好材料转身往外走。
方小兰跟在后面,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“凤霞姐,进场费加押金,一家商场就得一两千,要是进三五家……”
“先不算这个,先去看看商场什么样,问问人家收货的条件。”
孙学文掏出本子。
“李姐,站前街那家百货大楼有副食专柜,规模最大。”
“走。”
四个人刚要迈步,工商所的门又被人从里面推开了。
一个穿藏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出来,个子不高,头发往后梳得板正,皮鞋上沾了点泥。
他站在台阶上,看了李凤霞一眼。
“你是安平县做卤货的?”
李凤霞回头看他。
“你是?”
那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。
“我姓陈,在京城副食品公司,管采购,刚才在里面听见你们聊了几句。”
李凤霞没接那张名片,手插在棉袄兜里,眼睛盯着对方皮鞋上那块泥点子。
孙学文的手已经伸到半路,被李凤霞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,缩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