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下午,邻市公安局打来电话。
法医报告出了,遗体可以领。
李凤霞没让刘铁柱跟着。
你守着店,我去办。
刘铁柱坐在炕沿上没吭声,手指头把裤线攥出了一道道死褶。
我跟你一块。
用不着,老周跟我去,你在家等着。
刘铁柱张了张嘴,半个字也没憋出来。
卫国在屋门口挡了一下。
妈,我去吧。
你看好你爸,别出岔子。
李凤霞揣上那张写着案号的纸,撩开门帘出去了。
周建设的车停在巷口,发动机没熄。
车晃了三个多钟头,到地方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。
殡仪馆走廊里就亮着一盏日光灯,灯管老化,光发青,墙皮上的裂纹被照得像死虫子。
办事处的人递过来一只牛皮纸信封,封口盖着红公章,里头是遗物清单。
李凤霞盯着单子一项一项往下核。
三双旧袜子,半卷头花,一块干饼,一只磕了底的搪瓷碗。
还有两张纸片。
一张是电话号码,旁边写着凤霞快餐四个字。
另一张是被火燎过的信纸,只剩开头三个字。
李凤霞。
里头的人问还看视遗体不看。
周建设靠在走廊墙根抽烟,没往里跟。
不到五分钟,里屋的门拉开了。
李凤霞脸上没啥表情,只是走路时左脚踩得比右脚重,鞋底像沾了甩不掉的烂泥。
回程的路上更黑,她靠在副驾驶,一直没说话。
快到县城看见路灯了,才出了声。
棺材挑中等的就行,碑上刻两个字,丽艳。
周建设打正方向盘应了一声。
坟地呢。
她爷她奶旁边有空地。
行,明天我去跑。
李凤霞把那张烧焦的信纸掏出来,平摊在膝盖上。
纸边焦黄,字迹卷得只剩半截笔画。
翻了个面,背面垫出来的字迹深一脚浅一脚,像趴在腿上瞎划拉的。
端着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顺原样折死,塞进最贴肉的袄兜里。
车到店门口的时候过了半夜十一点。
刘铁柱挨着灶台坐着,跟前的炉灰早就凉透了。
人接回来了。
回来了。
东西呢。
李凤霞把牛皮纸信封拍在柜台上。
想看自己看。
刘铁柱粗着手去摸那硬纸边,手指碰着封口,顿住了,没敢往里拆,又把信封推远了半寸。
李凤霞弯腰在柜子最底下一格掏弄半天,拽出来一只旧木箱。
丽艳小时候放衣服的,合页锈了一大半,箱底还压着一件碎花小棉袄,领子早磨出了死线头。
残纸和信封一股脑全倒腾进去,搁在小棉袄旁边。
血衣没跟着回来,留在局里当证物。
箱盖子使劲一压,锁扣啪地扣死,抬脚推进柜台最深处。
从那天起,这只破箱子再没见过光。
熬到大年初三,刘铁柱闷声说要去一趟邻市。
李凤霞没拦。
坐后晌的车,晚上能赶回来。
刘铁柱没应声,大清早七点就出了门。
花了几块钱坐上长途班车,到了地方没去公安局,也没往殡仪馆去。
他找到了那条街。
出租屋的木门贴着封条,门槛下的雪被踩成了黑泥。
刘铁柱在对面的水泥电线杆子跟前一杵,两手抄进棉袄兜。
风从窄巷里灌过来,把裤腿抽在干巴腿肚子上啪啪响。
他就那么立着。
一上午的日头晃到中午,再拖到后晌。
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路过,他梗着脖子摇了摇头。
太阳全落干净了,路灯打亮,把黑影子在雪地里拉成好长一条。
鞋底踩上块硬冰溜子,身子一歪,死死抱住电线杆才算没栽下去。
摸黑回家的时候,后厨的大铁锅被李凤霞刷得直响。
进过食没。
吃了。
吃的啥。
刘铁柱一屁股歪在炕席上,脱棉鞋的时候手指头直打摆子。
路边买的干饼。
李凤霞拧干抹布,没再搭腔。
不多时,一大碗热汤面端上了炕桌,上边盖了个全熟的荷包蛋。
刘铁柱盯着面汤上的油星,筷子捏起来,又松了手。
凤霞。
那条街连两人错车都费劲,全是掉皮的棚户屋。
李凤霞挨着炕沿边坐下。
她个大活人就一个人住那种地方。
那把嗓子像蒙在沙子里漏出来的闷响。
李凤霞一把抓过他松开的筷子,硬塞回他手里。
下嘴吃。
刘铁柱弯下脊梁,吞了两口没滋味的面条。
那个荷包蛋,他一直没舍得碰。
转头天亮,李凤霞就不让他碰前头的家什了。
卤锅让老张先顶着,你歇两日。
我歇不着。
那你昨日称盐称错了的账,心里有数没,后晌第二锅老汤,你手底下多抖落进二两盐,老张眼尖舀出来了。
刘铁柱牙关磕碰了一下。
我没留神。
我知道你魂没在身上,让你靠边,不是嫌你干不好,是怕油锅翻了烫着你自己。
刘铁柱闭了嘴。
可让他枯坐着也跟上刑一样,大斧头抡圆了在院里劈了两日硬柴,掌心蹭破两颗血泡,愣是没吭一声。
大年初八,算破五了。
往年这档口得挑一千响的红皮大地红炸街,这回李凤霞让人买了一小串,火柴一划扔在泥坑里,不到一分钟响完交差。
伙计们进门都瞧见了,静悄悄的谁也没敢吱声。
方小兰端着浆糊去贴开工大吉的红条,手腕直打颤,纸条粘得一边高一边低,揭下来再糊还是歪的,最后是卫国从后头大巴掌死死压住红纸边,这才把浆糊刮平顺了。
孙学文上午十点踩着钟点进门,跟李凤霞对了个硬生生的眼色,拜年讨彩头的虚话全咽肚子里了。
李姐,春节订单盘好了。三家退回来四百二十包,薄纸包装颠路上挤裂了封口。年前备了一万包,发出去八千六,踢掉退的,到手八千一百八。
账本啪地合实。
不拿爆单的喜去冲家里的丧,也没捏着嗓子装沉重。
李凤霞撩开眼皮看他。
第一批试货还是两万包,年前备下了一半,剩下的连轴转赶出来。
孙学文拿钢笔在纸页缝里一撬。
李姐,按这反馈底细,直接塞过去五万包也吃得下。
两万。
李凤霞手里的塑料笔在桌面砸出一声空响。
抢饭碗头一遭下场,宁可不够卖,也别沤在手里发臭。
孙学文不争了。
钢戳日子分两批出。第一批一万包先走,隔五天再出第二批,别印同一天的生产日子,万一没铺开全赶在一个时间段临期,扔大街上喂狗都嫌埋汰。
孙学文掏出笔记在边缝上。
进京文件齐没齐。
执照副本、纳税账单、质检批条,全带红头正本复印件,到了地头红袖章查什么,我们原样甩什么。
卫国拿铅笔在挂历纸背面跟着记条目,帮着捋运费路线。
省城中转,直插京城,跟客运座走,上卸货拿眼钉死。
这天下午刚过半,丽娟的电话线音杀进了店里。
李凤霞抓起听筒。
妈,我找学校开条子回去。
声音细得像蛛丝,像怕旁边人听见似的。
学校什么死规定。
直系亲属能批三天丧假。
那你按规矩办。
我……
话线里呼哧了半天,没接下文。
爸进过汤水没。
吃了。
他还去锅边了吗。
去了,刚回的锅。
那头生生断了声息。
李凤霞没出半句催命声。
妈,三天假批了,后天的黑班车。
随你。
我姐她……
这字眼长了倒刺,悬在电磁波里,死活扯不下来。
李凤霞大拇指死压着电话线圈,勒进肉里。
到站了扯铃子通知。
知道。
挂断电话,听筒咔哒砸上支架。
李凤霞挨着柜台边像生了根。
方小兰抹着手绕过来。
凤霞姐,丽娟几时到。
后天。
方小兰嘴皮子吧嗒了两下,刚触到那张生铁面孔,又硬把废话咽了回去。
李凤霞掉转鞋头钻后门,脚尖刚顶到粗布破帘边,猛地一停。
熬年关那阵,是她在电话里放的狠话——今年路上人多别回了,来回折腾不值当。
这话她没跟家里任何人提过半字。
穿过厚棉帘。
刘铁柱正拿秤星吊着一勺粗盐,称完放下,不放心又端上铜盘子校了一遍。
后头的小学徒伸手去接。
师傅,过给我来吧。
刘铁柱松开了秤。
报个明数。
准星咬合没差。
刘铁柱牙根咬了一下,哗啦把盐巴泼进滚烫的卤锅。
他总算学会不把活全攥手里了。
正月二十,北风刮骨。
两万纸包分两水挤进客运车厢,直发京城。
孙学文打了三天头阵,在火车站外边硬挤出个板子摊,包裹刚卸,后晌就扯开嗓子开张放货。
头一天卷空两千包。
当夜摸着公家电话,孙学文的声音透着股子咬住肉的饿狠。
李姐,两千包,一天全空。
李凤霞拿水笔在纸上划了一道。
明天接着干?
烂摊位死守着,人多得连脚都下不去。
转头天刚亮,孙学文拖着大皮箱重新码砖,连前头的灰布盖都没掀干净,两个戴大盖帽的制服斜穿马路,直接逼到了破推车跟前。
这摊位谁的。
孙学文眼皮没惊,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临时许可证。
我的。
领头的用指头挑了挑废纸,眼尾扫着满桌黄油。
入嘴的热食禁入马路摊点,赶紧收。
孙学文拇指死卡着证件没松劲,腮帮子锁得严密。
桌面上那只试吃大铁盘还冒着腾腾的热卤气,腥香味往制服那头直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