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六号。早上八点。
招待所床上躺了一夜,没怎么睡。
棉背心里空了——券昨天全出了,换成钱,分三处贴身放着。帆布包压在枕头底下,硬邦邦的。
县城那边,卫国应该已经从正门出去了。鸭舌帽记下他往东走,回去报给刘把头。
她不在。没人知道她不在。
起来洗了把脸,下楼。
方志远在楼下等着,手里拎着两根油条一杯豆浆,报纸包着,还冒热气。
李凤霞接过豆浆喝了一口。
先去批发街。
方志远骑车,她坐后座。
批发街在城西,两边全是门面,卷帘门一个挨一个,招牌花花绿绿。方志远的铺子在街中段。
隔壁那间关着门,卷帘门上贴了张白纸——此房出租。
李凤霞站门口扫了一眼。二十来平方,门面朝南,正对街面。左边方志远的日杂铺,右边卖劳保用品的。
位置好。
走进去转了一圈。空的,地上几颗钉子,墙上挂着上家留下的钟,指针停在三点十七。
上一家卖磁带的,赔了半年跑了。方志远靠在门框上,房子是国营单位的,转租归街道办管。要拿得打申请,快的一个礼拜,慢的一两个月——看你怎么办事。
李凤霞蹲下来踩了踩地面,实的。又看了看房顶,预制板,没漏。
租金五十五,比两头贵十块。
她出了铺子,没多停。
走,看下一个。
火车站在城东,骑过去二十分钟。新扩建的站前广场,水泥地还没干透。出站口朝东,旅客出来沿马路往北走,两边是新盖的二层小楼,底下一排门面。
大部分空着。开了门的就三四家——小卖部、面馆、寄存行李的,还有一个挂着牌子的。
方志远指了指靠路口那间。
房东姓陈,退休的,自家房子,一楼门面二楼住人。
李凤霞走过去。十五六个平方,比批发街那间小一圈。但门口正对出站口方向,位置卡得死——从火车站出来的人,抬头第一眼就是这排铺子。
二楼窗户开着。有说话声。不是一个人。
方志远也听见了,脚步慢了半拍。
上面有人?
楼梯在侧面,窄,木头的。
李凤霞上去了。
客厅门敞着。
陈老太太坐在方桌后面,对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寸头,穿灰色夹克,手里攥着个人造革的包,包拉链没拉上,露着里面的笔记本。
桌上搁着两杯茶。
男人正在说话:……陈姨,五十块确实贵了点,您看能不能四十?我回去跟我媳妇商量一下,后天给您答复——
陈老太太没接腔,看见门口多了两个人。
方志远刚要开口,李凤霞先进去了。
站在桌边,没坐。
男人扭头看了她一眼。
你们也看房子?
李凤霞没搭他的话。看着陈老太太。
陈姨,我看了楼下那间铺面,想租半年,先做着试试。
男人愣了一下。
陈老太太蒲扇摇了两下,没急着接话。视线在她手上停了一瞬——指甲剪得短,虎口有茧子。
做什么买卖?
日用百货。牙膏毛巾肥皂暖壶,出站旅客用得上的东西。
之前有人要开棋牌室,我没租。这条街刚起来,乱七八糟的不要。陈老太太蒲扇停了,你要卖正经东西,好说。
男人坐不住了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陈姨,我先来的——
你说回去商量。陈老太太看了他一眼。
我是说——
四十五。李凤霞开口。
陈老太太转回头。
押三付三。两百七,今天签。
说着从旧褂子兜里掏钱。没动包——兜里揣的是昨天分出来的散钱。
二十七张大团结,一张一张码在桌面上。
屋里安静了。
男人盯着桌上那一摞钱,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他的人造革包还夹在腿间,拉链敞着,里面连钱包都没带。
回去商量。后天答复。
和面前这个女人一比,那四个字轻飘飘的,压不住秤。
陈老太太把蒲扇搁下了。
你手脚倒快。
生意不等人。
男人站起来。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。
那个……陈姨,我先走了。
没人留他。脚步下楼,咚咚咚,出了门。
陈老太太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手写的格子纸——租期、租金、押金、不得转租、退租提前一个月。
李凤霞看了一遍。签名,按手印。
钥匙两把,黄铜的,从墙上钉子摘下来递过去。
卷帘门的锁有点涩,往左拧使点劲。
下楼开门,卷帘门哗啦啦拉上去,灰扑了一脸。后墙一扇小窗,透进来一道光。
十五六个平方。两排货架,中间留过道,柜台靠门口。紧凑,够用。
方志远跟进来。
刚才那人要是不走呢?
他开口说回去商量的时候,已经走了。
方志远没吭声了。
两人出来锁了门,往火车站方向走。
中午的车刚到,出站口涌出一拨人。
李凤霞站在路边。五分钟。出站的人里,十个有三个在附近停——买水的、问路的、找旅社的。三个里至少一个掏钱。
火车站的生意不挑人不挑货。人流就是钱。
火车站这个先开。批发街再看。
批发街要走街道办,我帮你探探?
不急。
不是不想要。是街道办那条路要塞钱、要等。手里的钱有更要紧的去处。
路过站前广场东侧。地上铺了几块塑料布,三个人蹲在后面。塑料梳子、尼龙袜子、铁皮发卡、一次性打火机,花花绿绿堆成小山。
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正跟旅客比划:两块钱三双,勿要票,便宜——
口音不是本地的。南方来的,舌头卷不上去。
方志远努嘴:温州来的,上个月才冒出来的。
李凤霞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那年轻人嘴皮子利索,三句话不到成一单,两块钱往腰包一塞,接下一个。
货色不行。袜子薄得透光,梳子一掰能断,打火机打三下才出火。
但便宜。便宜到没人在乎质量。
她蹲下来拿起一只打火机翻了翻。塑料壳,底下贴着纸标,印着。
进价多少?
花衬衫抬头。大姐要买还是要批?
问问。
买五毛,批两毛。一百个起,一毛八。
两毛进,五毛出。一个赚三毛。一百个三十块。
李凤霞把打火机放回去,站起来,走了。
方志远跟上来。
大姐,地摊货你不会——
不做。
方志远松了口气。
但他们的货从哪来的,你帮我问问。
方志远脚步顿了一下,嘴动了动,没问出口。
路过站前一个公用电话亭,李凤霞停下来。
投了两毛钱,拨县城邮局的号。转了三转,接了。
帮我转快餐店后厨。
等了一会儿。方小兰的声音响起来。
凤霞姐!
店里怎么样?
正常,今天卖了六十多份,没出岔子。
卫国呢?
方小兰顿了一下。
卫国哥下午来过一趟。
说什么了?
说了一句话。
什么话?
回来别先进院子。先来快餐店找我。
李凤霞攥着听筒的手收紧了。
他还说什么了?
就这一句,别的没讲。
方小兰压低声音。
但是凤霞姐——他走之前把后门从里面栓上了。他从来没栓过后门。
电话那头嘈杂,有人在后厨喊上菜。
李凤霞没挂电话。听筒贴着耳朵,站了三秒。
你听我说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从现在起,快餐店后门上闩。前门照常。
搁下听筒。
别进院子。
院子里出了什么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