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天。县城。
凌晨五点。
天还黑着,东边刚泛了一层灰。
卫国从四合院正门出去。旧布包挎在肩上,两个窝头,一壶凉白开。
门栓拉开的时候响了一声,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耳房的窗户黑着。院里没动静。
她已经走了。
门带上,没锁。白天不锁门,正常。
门口的路湿着,包子铺老板娘弯腰往外支摊子,蒸笼没上锅,灶底下的火刚点着。
卫国从她面前走过去。往东。
老板娘直起腰看了他一眼,又弯下去忙活。
——
走到第二个路口,天亮了。
骑自行车的、挑担子的、推板车拉货的,街上陆陆续续有了人。
卫国拐进东郊那条路。五百米开外,房子少了,庄稼地和零星的院墙散在路两边。土路上有露水,鞋底踩上去沙沙响。
没回头。不用回头。
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给人看的。走得越自然,盯着的人越放心。
二十多分钟到了岔口。老杨树底下空荡荡的,驴车早不在了,地上车辙印长了草。
往里两百米。那两间平房。
院门上了锁。卫国掏出钥匙,开锁,推门进去。
院子不大。两间正房,一间厨房。墙是去年才砌的,砖缝水泥还发白。院子中间长了几棵狗尾巴草,上回来没有,这回有了。
进了院子干活。墙脚塞松砖,窗框敲钉子,做了大半个钟头。
石台阶上坐下来,掏窝头啃了两口,喝了几口凉白开。
太阳出来了,石台阶晒得发烫。
远处有声音。自行车轮子轧过沙土路,链条哗啦啦响了几声。
停了。
卫国没抬头。啃窝头。
百米外那棵杨树底下有荫凉,能蹲着抽烟,刚好能看见这院子的大门。
他不用确认是谁。
窝头啃了半个,起来锁了门,往砖窑那边走了一趟。窑场门口跟看门老头搭了两句话。
这窑还烧不烧?
停了。上头说手续没批。
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窑场大门,迎面过来一个推独轮车的女人。四十多岁,干瘦,头上扎着碎花头巾。
哎,你是凤霞家的吧?
卫国脚步慢了半拍。
上回在服装城买衣服见过你。你们家凤霞姐在不在?我想问问那批棉袄还有没有大号的。
出门了。过两天回来。
去哪了?
走亲戚。
女人哦了一声,推着车走了。
卫国没回头。
不知道杨树底下那个人听见了没有。但他的回答只有几个字——走亲戚。
跟任何人来问都一样。
余光扫了一下——杨树底下的烟灭了,人还蹲着。地上多了两个烟头。
卫国收回视线,往县城方向走。
——
下午两点。半路拐进菜市场。
这个点人不多。菜摊子转了一圈,买了把小葱两根黄瓜。
出菜市场的时候回了一次头。
门口电线杆旁边靠着一辆自行车。鸭舌帽的。人不在旁边。大概进去了,也可能在对面馄饨摊上坐着。
卫国没多看,拎着菜往回走。
走出两条街再回头。
车没了。
下午三点一刻。规律没变。到点收工,跟上班似的。
——
卫国回到四合院,天快黑了。
推开院门。
院子里支着一只马扎。林小云坐在上面,手里端着搪瓷盆,盆里泡着几件衣服。
水发白发凉了,衣服没搓。搪瓷盆边沿搁着一块肥皂,干的,没沾过水。
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。
卫国哥,你今天去哪了?
出去转了转。
去东边了?我看你早上往东边走的。
卫国拎着黄瓜和小葱往西厢房走。脚步没停。
但脑子里拐了一下。
耳房的窗户朝南开。院门朝北。
她从耳房窗户里,看不见他往哪个方向走。
除非她出来了。跟到门口看了。
搪瓷盆里的衣服泡了一天了,肥皂是干的。她今天根本没洗衣服。
坐在院子里,不是洗衣服,是等他回来。
他没搭腔,进了西厢房,把菜搁桌上,门关上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脚步声往耳房方向去了。门开了,关了。
——
卫国坐在屋里没开灯。
天彻底黑了。院子里没点灯,堂屋也没亮。只有耳房那边窗户透出一点暗黄色,煤油灯。
他等了几分钟。起身。
轻手轻脚走到堂屋门口,推开一条缝。
灶台没人动过。水壶在原来的位置。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炕柜上的锁——锁眼干净,没有划痕。
凤霞姐凌晨四点走的,钥匙带走了。林小云要是想进来,只能撬。
没撬过。
他把门带上,回了西厢房。
坐下来。
耳房里传出声音。
轻。翻东西的动静。
不是衣服。衣服是软的,没这种响。这个动静带着磕碰,硬碰硬。掏箱子底,或者翻什么盒子。
金属扣子磕在木头上,清脆,一下,又一下。
翻了一阵,停了。又翻。又停了。
像是在找一样特定的东西,找不着,换个地方接着翻。
卫国靠着墙坐着,呼吸压得很浅。
耳房那边终于不响了。
——
过了大概十来分钟。
门又开了。
脚步声没往堂屋方向走,也没往院门口。
到了西厢房门外。
停了。
卫国哥。
干什么。
我想问你个事。
门外安静了两秒。院子里没风,虫子都不叫。
你……真叫卫国吗?
西厢房里没声音了。
黑暗中,卫国的右手搭上了左肩。
那道疤从肩胛骨一直延到锁骨下面。冬天阴天的时候会疼,夏天不疼。什么时候都不会消。
你说呢。
门外也没了声音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脚步声走远了。耳房的门开了,又关了。
煤油灯的光从窗缝透出来,在院子地面上拉了一条细线。
卫国把手放下来。
她从耳房看不见院门的方向,但知道他往东走了。
她坐在院子里泡了一天衣服,肥皂是干的。
她在翻什么东西,硬的,带金属。
她问他是不是真名。
四件事搁在一起,卫国后脊梁发凉。
不是夜风吹的。
他把窗帘拉严了。
耳房那边灯还亮着。
他盯了那条窗缝透出来的光很久。
光没灭。
她在等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