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了电话。站在电话亭里没动。
院子里就他和林小云。
她又投了两毛钱,拨回去。忙音。
回招待所。
李凤霞没睡着。把门反锁,椅子顶在门把手底下。帆布包压着枕头,胳膊压着帆布包。
铺子合同签了,钱花了,该办的事办了七成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——
别进院子。
起过两回身,想收拾东西去火车站买票。
思来想去还是没动。
现在回去,之前所有安排全白费。鸭舌帽那边的人知道她不在县城,卫国遛点、马师傅绕路、后巷翻墙这些可就白做局了。
不能回。
相信卫国能扛。
睁着眼熬到天亮。
七月十七号。早上七点半。
方志远来了。手里拎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
凤霞姐,昨天下午县城邮局转了封信过来,到我铺子里的。
牛皮纸信封,皱巴巴,盖了两个邮戳。
收信地址写的是方志远铺子。
李凤霞接过来。
没写落款。但那个字她认得——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是丽娟的。
把信撕开后。
有一张信纸,对折两下,压得平平整整。
第三行的字上面蹭了一道淡淡的铅笔灰,擦过,重写过。
妈:
竞赛结果出来了。
我拿了省一等奖,总分排全省第九。
省实验中学特招,九月一号报到。学费全免,每个月补贴十五块。
老师说,排进全省前二十的,基本都是城里孩子,就我一个县里的。
妈,我进了。
底下空了一行。
又添了一行小字,笔尖压得重,纸面压出了凹痕——
最后那道大题,反证法,满分。
李凤霞把信纸翻过来。背面空白。翻回来。从头看。一个字一个字。看了三遍。
第三行那道铅笔灰痕蹭得不深,但能看出来擦了不止一遍。写的时候手抖了,擦掉,重写。
这丫头,做题的时候手稳得很,写这封信倒改了好几回。
折好,揣进褂子内兜。
方志远站在旁边。
好消息?
我闺女考进省重点了。
说完背过身,用手背擦了一下脸。
方志远没吭声。等了一会儿。
全省第九?
厉害。
前年有人出八百块买她。
李凤霞的声音哑了一下,八百块,一条人命,一辈子。
方志远没接上话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清早的太阳,照在水泥地上一个亮框。
李凤霞把内兜按了按。
走。铺子今天开始收拾。
火车站铺面。卷帘门拉上去,灰扑了一脸。
李凤霞没扫地。站在铺子中间,铅笔头在废纸背面画。
门口到后墙,四步半。左墙到右墙,三步。
画了个框。左边货架,右边货架,中间过道。门口一条横线:柜台。后墙一个小方块:存货。
方志远凑过来。
货架找木匠打?
松木,四层,一米二高。柜台砖砌,上面搁板子。
卖什么?
日用百货。牙膏毛巾肥皂暖壶。出站旅客用得上的。
方志远点头,想起一件事。
你闺女九月来省城,省实验中学在城北,离这儿两站公共汽车。
两站地。
李凤霞把废纸折了揣兜里。
木匠你认不认识?
隔壁街就有。
今天去谈。三天打完。工钱翻倍。
三天?
九月一号之前,这间铺子必须转起来。
方志远没再问。
货源你理个单子。日用百货哪家批发价最低、哪家能赊账、哪家送货上门。
还有一件事。
李凤霞顿了一下。
你铺子里能不能搁张小桌子?
干什么用?
丽娟周末过来,有个地方写作业。
方志远愣了一下。
里屋有张旧课桌,我擦擦搬出来。
中午。木匠谈完了。三天,货架两组柜台一个,后天下午送到。
回来路上经过邮局。李凤霞停下来。
投了两毛钱,拨县城快餐店。
方小兰接的。
凤霞姐!
卫国回来没?
回了!今天早上来的。
手怎么样?
包了纱布。他说没事,划了一下。
他还说什么了?
说院子没事,该盯的盯着,让你别急着回来,把那边的事办完。
院子没事。该盯的盯着。
卫国说没事,就是还撑得住。
跟他说,我后天回。
李凤霞攥着听筒,没挂。
还有——
顿了两秒。
跟他说一声。丽娟,全省第九。
电话那头方小兰了一声。
凤霞姐——
挂了。
搁下听筒。出了邮局。
方志远骑车在门口等。
下午还去哪?
省实验中学。看看地方。
方志远蹬上车。后座上,李凤霞一手扶车架,一手按着内兜。
省实验中学。暑假,大门锁着。铁栏杆里面一条水泥路,两排法桐,树荫盖着半条路。
李凤霞站在门口。没进去。
看了一会儿。
方志远在后面等着,没催。
她转过身。
走。回去盯木匠。三天,一天都不能拖。
上了车。手还按着内兜。信纸隔着布料硌着胸口。从邮局到这儿,没挪开过。
方志远蹬车拐上大路。后座上李凤霞没说话。
内兜里那封信贴着皮肤,纸面上那道铅笔灰蹭痕她闭着眼都看得见。丽娟写那个字的时候,手一定在抖。擦了,重写。再擦,再写。
这丫头最后一道大题反证法拿满分的时候不会抖。写一封信给她妈,倒改了好几回。
风灌进来,褂子被吹得鼓起来,内兜压着没动。
县城那边——卫国手上的纱布裹着什么伤,得回去掀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