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那边的消息,三天没动静。
李凤霞没催。快餐店和四合院两头跑,手上干活,心里记数。催也没用,该来的时候自然来。
第四天一早,消息没来。来了条广播。
方小兰在案板前切土豆丝,收音机搁在窗台上,调到省台。歌放完了,播音员的声音切进来。
……经国务院批准,自1987年起,在部分城市试点开展国库券柜台交易业务。持券人可在指定银行网点按市场价格自由买卖国库券……
李凤霞正在灶台前翻炒肉片。
锅铲停了。
……首批试点城市包括上海、深圳、武汉、沈阳、广州、重庆、西安……
七个城市。没有他们省。
但她知道。前世省城是第二批,下半年开放。
……试点银行将设立专门柜台,挂牌价格随行就市,持券人凭本人身份证件即可办理交易……
凭身份证。挂牌价。走银行柜台。
合法的。
凤霞姐,收音机声太大了,我给关小点?
别动。
方小兰手缩回去了。
播音员又念了一段交易细则,李凤霞一个字没漏。念完了,换了别的内容。她把音量拧回去。
锅铲接着翻。肉片嗞嗞响,葱花炝进去,香味冲上来。
手上干活,脑子里翻个。
手里的国库券早就清了,一张不剩。上回碰那批券,前前后后赚了一笔,也惹了一身麻烦。卖给刘把头那五张,她跟他说渠道断了。刘把头嘴上没说什么,心里信不信,不好讲。
但这条广播不一样。
银行开柜台收券,挂牌价随行就市。前世她记得,省城试点一开,挂牌价九五起步,后来一路往上涨。
眼下呢?
消息没传到县城。黑市上的散户照样六折、七折往外甩券。急着用钱的,五折都肯出。
六折和九五之间,差了多少,不用算都知道。
而且从银行柜台走的钱,有凭证有单据,拿去做什么都站得住脚。不是蹲黑市茶馆里把票子塞进信封传来传去的路子。
但有一条死规矩不能破。
跟刘把头那边已经把话说了,渠道断了。她以为这事了清了。真了清没了清,她管不了刘把头怎么想,但明面上两边不再沾。
现在要是再碰国库券,绝不能走县城的路子。让那边听到半点风声,前头的话全白说了。
得换地方。
她把菜铲出锅,搁在出菜口。
脑子里多了一根线头,没急着往下捋。什么时候动、怎么动,得等省城的消息出来再定。
急不得。
她擦了擦手,从暗兜里摸出孙学文那张表扫了一眼。三个点月净利一千六百三十二块。灶台底下还压着两千三百块现钱和一根金条。
家底她心里有数。先把手头的生意盯紧,钱攒着,等窗口开了再说。
纸折好塞回去,站起来系围裙。
——
中午饭点过了。
李凤霞从后厨出来。方小兰在擦桌子,刘铁柱搬着一筐碗往后厨走。
小兰。
从今天起,卖出去的东西除了记账,每一单的毛利也标上。一碗面赚多少、一份盖饭赚多少,写在数字后面。
方小兰手上的抹布停了。
毛利咋算啊?
面条进价两毛一斤,一碗面用二两,成本四分。菜和肉另算。卖出去五毛一碗,毛利多少你自己减。不会算,找孙学文要表格,照着填。
方小兰哦了一声,嘀咕着去翻本子。
李凤霞走到门口往巷子里看了一眼。
包子铺那张桌子上坐着个人。
女的。三十来岁,烫了头发,碎花衬衫,面前两个包子一碗稀饭。
吃得很慢。
李凤霞多看了两秒。
前天下午她从服装城出来的时候,街对面修鞋摊旁边也蹲着个人——男的,四十来岁,手里捏着只鞋,眼睛不看鞋。当时没在意,现在一对上,不对劲。
那女人夹了口包子,往这边扫了一眼。
不是路人打量饭馆。是知道这个门朝哪开、里面谁在站着的那种看法。
扫完就收回去了。继续吃。
李凤霞转身回了后厨。
不止一次了。每回换人。
不是同一个人跟了几回。是不同的人轮着来。
有组织的。
时间上——跟林小云住进她家前后脚。
老周那个消息不能再等了。
她解了围裙。
小兰,我出去一趟,灶上你看着。
——
没直接去公安局。
先拐进菜市场,豆腐摊前蹲了一会儿,买了块豆腐,荷叶包着。往北门走的时候回头扫了一眼。
没人跟。
公安局门卫认识她了,没拦,直接上楼。
老周办公室门关着。敲了两下。
进来。
进去,门带上。
桌上摞着卷宗,茶杯里的茶叶沤得发黑。
花生米收到了。
老周把茶杯推到一边,坐。有件事纸上写不明白。
李凤霞在对面坐下来。
安阳那个战友查了柳沟村,花名册翻了两遍,查无此人。没有林小云,没有林卫东。
意料之中。
但他多翻了一步,隔壁两个村的册子也查了。老周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笺纸推过来,马庄村,有个叫林小霞的,二十三岁,1985年外出务工,至今未归。家里登记了失踪。
长相呢?
没照片。户籍底档上写了几个特征——身高一米六二,圆脸,左手腕有一道旧疤。
左手腕。
李凤霞捏着纸没动。
上个礼拜,林小云蹲在灶台前烧火,袖子挽上去,左手腕内侧露出来过。一道疤。白的,细长。不是新伤,皮肉早长平了。
她当时递了根柴火过去,多看了一眼。
对上了。
马庄村村委证实,林小霞父亲林德厚,1983年因赌博欠债外逃,至今下落不明。
老周停了一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凤霞,你那个林小云,十有八九就是这个林小霞。
名字假的。地址假的。哥是编的。部队失踪通知是编的。
从头到尾,一句真话没有。
李凤霞把纸放回桌上。
她爸欠的谁的债?
老周摇头。
查不到。村委只说欠了钱跑了,具体欠谁的、多少,当年没报案,没记录。
没报案。
李凤霞顺着这个词咂了一下。欠了赌债跑路,家里人不报案,村委不过问。要么数目太小不值当。要么——根本不敢报。
老周,还有个事。
我店门口有人盯梢。不止一回了,每次换人。前天一个男的蹲在修鞋摊旁边,今天一个女的坐在包子铺门口。碗空了人不走,包子铺老板娘催都没催动。
老周手里的烟放下了。
多长时间了?
跟林小云住进我那儿前后脚。
老周没接话,烟夹在指缝间,灰掉在桌上。
里头住着个底细不明的,外头还有人轮班盯着你。
李凤霞靠在椅背上。
父亲赌博欠债跑了。女儿改了名字出来,找到她这儿,住进来,试锁,翻柜子。外头还有人分批盯着。
不是来认亲的。是来找东西的。
但找谁的东西?她李凤霞跟豫北一个赌鬼有什么关系?
除非——不是冲她来的。
是冲卫国来的。
林小云进院子第一天问的就是卫国。当没当过兵,家在哪儿,哪个部队的。后来试锁翻柜子——翻的是卫国放东西那一格。
李凤霞的衣裳首饰在左边柜门,没动过。右边那格被翻乱了,里头是卫国的旧军装和几本退伍证件。
翻空了,第二天照样烧火叫凤霞姐,不慌不走。
不是没翻到就算了的人。是没翻到,还要接着找的人。
她要找的东西不在柜子里。在卫国身上。
老周把信笺纸收回去,锁进抽屉。
你回去当心。这女人敢半夜拨门栓进你屋,胆子不小。外头还有人接应。
我有数。
李凤霞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老周,再帮我查一件事。
林德厚欠的那笔不敢报案的债——查查跟卫国有没有关系。
老周手里的茶杯磕在桌面上,响了一声。
你怀疑卫国?
李凤霞拉开门,出去了。
——
包子铺那个女人还坐着。
碗空了,筷子搁碟子上,人没走。
李凤霞从她面前过去,没看她。
拐进巷子的时候,身后凳子腿蹭了一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