柜门被拉开了。
木头蹭着木头，闷声闷气。
然后——没声了。
停了足足有五六秒。
李凤霞躺着，呼吸没变。她不用睁眼也知道林小云看见了什么。
旧棉被、碎布头、过季的棉鞋。满满当当一柜子破烂。
手在柜子里翻动。布料蹭来蹭去，很轻，很快。
翻到底了。
什么都没有。
柜门合上。锁扣回去，咔哒一声。
脚步退出去。还是赤脚，还是一步一步，但比进来的时候快。
不是慌，是急。
堂屋门带上了。门栓没法从外面插回去，她没管。
脚步穿过院子。
耳房的门关了。
李凤霞睁开眼。
手里的擀面杖放回枕头边上。
空柜子。让你翻个够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，林小云照常出来烧火。
“凤霞姐，早。”
“早。”
该干什么干什么。择菜，烧水，扫院子。没有一丝不对劲。
李凤霞在堂屋吃完馒头，看了一眼炕柜。
锁挂着，位置跟昨晚她自己挂的时候差了一点——锁头朝向偏了，扣环上多了道新的摩擦痕。
打开过，又关上了。
她没动那把锁。
出门。
——
快餐店。
饭点刚过，前厅桌子还没收完。方小兰在柜台后面数钱，刘铁柱蹲在后门口啃馒头。
孙学文从里间出来，手里夹着个大本子。
“凤霞姐，你看个东西。”
李凤霞在后厨条凳上坐下来。
本子摊开，翻到第一页。
一整张手画的表格。竖线横线用尺子比着拉的，笔直。表头五个大栏：快餐店、服装城、百货大楼柜台、合计、备注。每栏底下又分了细项——月流水、进货成本、人工、物料损耗、毛利、净利。
红蓝铅笔标注。红色亏损，蓝色盈利。
数字密密麻麻，但排得清楚。
李凤霞做了这么久生意，头一回看见自己的买卖被人画成这个样子。
“三个点加起来，上个月净利一千六百三十二块。”
孙学文手指点在合计栏。
“快餐店占大头，九百八十七。服装城四百四十三。百货大楼刚开张，两百零二。”
李凤霞拿过本子自己看。这些数字她心里大概有数。但“大概有数”跟白纸黑字写出来不一样。纸上一摆，赚亏一目了然。
“但有个问题。”
孙学文指着快餐店的人工成本栏。
“净利高，是因为你自己下灶炒菜。人工里没算你的工钱。你一天站灶台十来个钟头，找个厨师替，一个月最少一百二。净利直接掉到八百出头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我不该自己炒？”
“现阶段自己炒，省钱，合理。但往后要是再开店，你分不了身，这笔人工就得算进去。现在不算，到时候账对不上。”
“记着了。”
翻到下一页。服装城库存。
每个品类一行，几个款用红笔圈了出来。
“这几样，进来两个月，一件没动。冬天的厚棉袄还压着四十件，春款碎花衬衫剩三十多。占着货架不挣钱，压着本钱不回流。”
“怎么办？”
“每月底清一次。滞销款七折出，回笼的钱立马进当季新货。周转快，利润比压着旧货高。”
李凤霞拿铅笔在红圈旁边打了勾。
“跟周小红对。哪些打折、折多少、什么时候上架，你俩定了报数给我。”
再翻。百货大楼柜台。
数字少，流水薄。但备注栏写了一段话——
“咱柜台在二楼拐角，进来的人十个有六个走不到那儿。建议跟商场谈，换到一楼靠门口。换不了，就在一楼入口摆个展架，放几样招牌货，把人往二楼引。”
摆展架引流，她想过。
跟商场谈换位置，没想过。
“一楼租金贵多少？”
“贵一倍。但人流量是二楼三倍。多花的租金一个礼拜赚回来。”
计算过程列在旁边，加减乘除一步步写着。
李凤霞把本子合上。
“以后每月底出一张这样的表。三个点的数全拎一块，红蓝笔分开标。赚了亏了、漏了该补的，全摆出来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孙学文又掏出张纸。
“还有个事。供货商账期不统一，每月光对账跑三四天。义乌和广州的月结日期可以谈，拉到同一天，每月十五统一结，一天跑完。”
“你去谈。头一次让周小红带你碰面，往后你跟。”
孙学文收了本子，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凤霞姐，灶台有块砖松了，靠墙那面。要不要让刘铁柱补一下？”
李凤霞剥蒜的手停了。
“哪块？”
“底座第二层，左边数第三块。我搬蒸笼碰了一下，晃。”
底座第二层，左边第三块。
两千三百块现钱和金条就在那后面。
她没抬头。手里的蒜继续剥。
“不用补。那块砖原来就松，掏灰用的口子。补死了清灶膛不方便。”
“行。”
孙学文走了。
李凤霞坐在条凳上，手里攥着半头蒜，没动。
搬蒸笼碰到的。不是故意。
她把蒜放下，站起来走到灶台前。
三层蒸笼重新码了一下，最大的摞在最底下，正好挡住靠墙那面。铁锅架上去，旁边堵了两把铁勺和一个笊篱。
不刻意，但挡得严实。
要搬蒸笼，得先把锅和勺子全拿开，动静大得整个后厨都能听见。
她退后一步，看了看。
挡得住。
擦了手，围裙系上。
一千六百三十二块。三个点的月净利，头一回变成纸上的数字。
但这不是她手里最大的一笔。灶台底下压着两千三的现钱和金条。东郊六百五买的那块地，批文还没下来。
这些散在各处的钱，得拧成一股绳。
她从裤腰暗兜里摸出老周捎来的那张烟盒纸，展开看了一眼。
查无此人
最后那个括号还杵在那儿。
（面谈）。
纸上能写清楚的事不用见面。要面谈，说明查出来的东西比“查无此人”四个字重得多。
她把纸折好塞回暗兜。
林小云昨晚撬了一夜的柜子，翻了一柜子破烂，今早脸上半点慌都没有。
查无此人的人，撬了柜子没得手，下一步会怎么走？
老周那个“面谈”，和林小云的下一步——到底哪个先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