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旬,东郊要修新汽车站的消息在县城传开了。
没人知道谁放的风,但菜市场里、茶馆里,三句话就能绕到这事上。
东边那片地要涨。
李凤霞是在后厨听见的。
刘铁柱中午搬完货,蹲在后门口啃馒头,跟隔壁卖馄饨的老张头闲聊。
“老张,听说没?东郊砖窑那一片要修汽车站。”
“砖窑?那不是荒地嘛。”
“可不是。前两天有个外地人跑去打听,出一千二想买砖窑旁边两间破房子,人家没卖。”
老张头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一千二?那地方以前五百都没人要。”
李凤霞在灶台前切菜,刀没停,节奏没变。
一千二。
她上个月花了六百五。
——
下午收工,孙学文来后厨。
手里夹着本子,没翻开。
“凤霞姐,有个事跟你说一下。”
“坐。”
孙学文在条凳上坐下。
“东郊修汽车站的事,你听说了吧?”
“听了两耳朵。”
“消息还是传言,交通局没发正式文件。不过我今天去百货大楼送货,碰见一个做建材的老板,姓陈。有门路,已经提前去东边看过地了。”
“看的哪一片?”
“砖窑往南,靠庄稼地那段。想买下来囤着,等文件定了再转手。说那边有主的没几户,开口就是几百块。”
“他买了没?”
“还没。怕位置选偏了砸手里,等正式文件下来才敢动。”
李凤霞把蒜皮扫进筐里。
等文件下来再买。到那时候,那片荒坡上连草皮都有人抢。
“凤霞姐,我跟你提这事是觉得——”
孙学文顿了一下。
“要是消息是真的,现在进手最划算。手里有闲钱的话,值得考虑。”
李凤霞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不用了。”
“不用?”
“我上个月买了。”
后厨一下子没声了。
灶膛余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孙学文手里的本子滑了一下,赶紧捏住。
“……买了?”
“砖窑北边两间平房,带院子,三分地。六百五十块,签了字,过了户。”
孙学文把本子搁在膝盖上。
六百五。上个月。消息还没出来的时候。别人连风声都没听见的时候。
现在有人出一千二没买着,她拿六百五已经攥在手里了。
“凤霞姐……你什么时候知道要修汽车站的?”
李凤霞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把锅架上。
拧开煤气灶,火苗蹿上来。
“做生意不能等消息出来再动。消息出来的时候,钱早让别人赚走了。”
她拿起油壶。
“你得在消息出来之前,算出来这个消息会不会出来。”
油倒进锅里,滋啦一声。
孙学文坐在条凳上没动弹。
他来了不到一个月,三个点的账理得清清楚楚。月净利一千六百三十二块,快餐店占大头,服装城次之,百货柜台在爬坡。
在县城做过三家店的账,最精明的一个,进货压得狠,赊账赊得准——没一个敢在消息出来前半个月,拿六百五十块去压一块荒地,然后回来该炒菜炒菜,该记账记账。
“那块地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手?”
“谁说要出手?”
孙学文愣住。
“修了汽车站,周围得有吃饭的、住宿的、卖东西的。人到了,钱就到了。”
李凤霞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,锅铲翻了两下。
“那两间平房拆了重盖,前面开门面,后面做仓库,地段好,人流大,比县城里的铺子强十倍。”
“你要在那边开店?”
“急什么。先等文件。文件下来了看选址定在哪个方位,再定盖什么、卖什么。”
孙学文半天没吭声。
他本来是想给凤霞姐递个消息,算帮个忙。结果人家一个月前就把棋落好了。
“这件事,”李凤霞把菜铲出锅,“外面不要提。谁问东郊的事,就说不知道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人一多,地价就抬上去了。后面再想拿周围的地就难了。”
“周围的地……也想拿?”
李凤霞没接话。
把盘子端到出菜口。
“去忙你的。”
孙学文拿着本子出去了。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一拍,又恢复正常。
——
晚上回四合院。
卫国在院子里劈柴,柴火码了半墙根。
李凤霞走过去,等他劈完手里这一块。
“有个做建材的,姓陈,最近在东郊打听地价。”
卫国把斧头杵在木墩上。
“什么来路?”
“孙学文在百货大楼碰见的,等文件下来再买。”
“要不要查?”
“先不用。做建材的去看地,正常。风声出来了,这种人比谁都灵。”
卫国拔出斧头,又劈了一块。木头裂开,两半弹到地上。
“但你盯着点。”李凤霞声音压下来,“不是盯他——盯那片地。最近有没有人去砖窑那边转,几个人,什么车,你有空跑一趟。”
“行。”
卫国把劈好的柴往墙根码。码了两块,手上停了。
“还有个事——老周回话了。”
李凤霞没说话,等着。
“林小云是假名。真名可能叫林小霞,隔壁马庄村的。她爸叫林德厚,赌博欠了债,跑了。”
“欠谁的?”
“查不到。当年没报案,没记录。老周还在查。”
耳房灯亮着,窗帘拉得严实。
卫国朝那边看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她冲谁来的?”
李凤霞没接话。
进了堂屋,关上门。
坐到桌前,翻开账本最后一页。上个月写的字还在——东郊平房,650,5月。
拿起铅笔,在后面添了一行:
“六月中,传言出。未成交价1200。”
笔搁下来。
她合上账本,灭了灯。
屋里黑下来。
耳房那边有动静。不大。窗户响了一声。
李凤霞侧着耳朵听——窗户是木框的,从里面推和从外面撬,声音不一样。从里面推,先是插销响,再是木框吱嘎。
刚才那一声,没有插销。
是从外面撬的。
院墙那边紧跟着一声闷响,什么东西碰了墙头。然后一阵脚步,碎而快,沿墙根往巷口跑了。
卫国的门开了。
两个人几乎同时到了院子里。
耳房窗户半敞着,窗台外侧墙皮蹭掉了一块,月光底下白茬子看得清清楚楚。
窗台底下的地上,丢着一样东西。
卫国蹲下去捡起来。
一张纸条,巴掌大小,对折着,边角沾了墙灰。
李凤霞接过来,借着月光展开。
纸上一行字,笔画歪歪扭扭,写得很急——
“老林的账该清了。”
耳房里面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李凤霞把纸条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的。
她捏着纸条,朝耳房的窗户看过去。
窗帘被风掀开一个角,里面黑洞洞的。
但里面那个人是醒着的——没有呼吸声,只有攥紧被角的布料摩擦声,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老林。林小云。
不,林小霞。
卫国今天刚查回来的名字,夜里就有人翻墙送了纸条。
李凤霞把纸条捏在手里,没出声。
院子里月光白惨惨的,耳房的门紧闭着,里面那个人一声不吭。
墙外,巷子深处,碎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但跑掉的人知道这个院子,知道林小霞住在哪间屋,知道从哪面墙翻进来最方便。
李凤霞转身往堂屋走。
走了两步,停住。
回头看了一眼耳房的门。
门缝底下,透出一线光。
灯,刚刚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