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蒙古大营的灯火在前方亮起来。
襄阳城。
杨过站在城楼上,一直站到深夜。
城下的战场上,乌鸦在啄食尸体,发出呱呱的叫声。
风把血腥味送上来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郭芙从后面走上来。
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,递到杨过面前。
“杨大哥,喝碗茶吧。”
杨过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郭芙站在他旁边,低着头。
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她的睫毛在颤。
“杨大哥,今天你在城楼上……很勇敢。”
杨过没有说话。
“你救了我爹……谢谢你。”
杨过放下茶碗,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郭芙的脸红了,一直红到耳朵根。
她低头跑下城楼,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一串。
不远处的角落里,武敦儒和武修文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武修文攥紧拳头:“杨过……凭什么?”
武敦儒咬着牙:“我们从小跟着师父,守襄阳这么多年。他杨过来了几天?芙妹就……”
两兄弟对视一眼,目光里全是不甘。
第二天,郭靖带着杨过去西郊巡防。
郭靖又念起了诗。
“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
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
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。
白头搔更短,浑欲不胜簪。”
杨过听着这诗句,看着郭靖的背影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不知道这个人是真的光明磊落,还是伪装得太深。
如果是伪装,那这伪装也太累了。
十几年如一日地守着一座城,图什么?
“郭伯伯,你为什么要守襄阳?”
郭靖回过头,有些意外。
“为什么……过儿,你知道‘侠’字怎么写吗?”
杨过摇头。
“侠者,夹人者也,就是站在别人身边。谁需要,就站在谁身边。”
郭靖勒住马,指着远处的襄阳城。
“这座城里的人,他们需要有人站在他们身边。我郭靖别的不行,只有一把力气,我站在这里,蒙古兵就要绕着我走。我站一天,城里就太平一天。”
杨过看着郭靖的脸。
这张脸在日光下有很多皱纹,很老,但也很亮。
他忽然想起那把匕首。
想起郭靖大腿上流出的血。
想起郭靖给杨过疗伤时那张白得像纸的脸。
那种人,真的会杀自己的父亲吗?
当天夜里,武敦儒和武修文偷偷出了城。
他们带了两把刀,两壶水,骑了两匹快马,朝蒙古大营的方向去了。
他们想立功。想在郭芙面前证明,他们比杨过强。
第二天清晨,郭靖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绑在一支箭上,插在城楼的柱子上。
郭靖拆开信,脸色沉下来。
杨过凑过去看。
信上写着:
“郭靖郭大侠,昨夜巡营,偶遇两位少年英雄,身手不凡,勇气可嘉。暂留营中做客,勿念!若想见人,可来一叙——忽必烈。”
信下面压着一个东西。
武敦儒的玉佩。
杨过不可置信。
“武家兄弟……去蒙古大营行刺?”
他沉默了三息,然后说:“郭伯伯,我和姑姑的双剑合璧曾经打败过金轮法王。我跟你一起去。加上郭伯伯的武功,就算是龙潭虎穴,我们三人也能全身而退。”
“而且林掌柜他们现在在那边,有他们的面子,武家兄弟不会有事。”
郭靖点头。
黄蓉从后堂走出来。
她看着杨过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
“靖哥哥,我刚生产完,气血未复,让龙姑娘留下来陪我吧。”
她转头看小龙女。
小龙女点了点头。
杨过看了小龙女一眼,小龙女朝他笑了笑,笑容里全是信任。
杨过想说什么,但最终咽了回去。
两人翻身上马,出了城门,朝蒙古大营的方向去了。
蒙古大营。
金顶大帐里,灯火通明。
忽必烈坐在主位上,旁边是阿里不哥。
再旁边是金轮法王、马光佐、潇湘子、尹克西、尼摩星。
林北坐在客位上,手里拿着一只烤羊腿,啃得满嘴是油。
降尘坐在他旁边,面前摆着一碗马奶酒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
阿姐在跟一只烤鸡较劲。
狗哥在跟旁边的蒙古厨子交流刀工。
冯宝宝大快朵颐,和阿姐争抢食物。
曲非烟在偷喝降尘的马奶酒,被降尘拍了一下手背。
忽必烈看着林北啃羊腿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荣国公,果然神算。”
昨夜,林北说会有人袭营,忽必烈是不信的,结果连人家是谁都知道,还赌郭靖一定会来。
这些都不算什么。
林北竟然能算出六弟阿里不哥写回大都举报自己的内容。
忽必烈看到密信的时候,全是不可置信。
但也理解,六弟平时手脚就不干净。
经此一事,兄弟二人的关系降到冰点。
帐外的亲卫进来禀报。
“四王子,郭靖和杨过来了。”
忽必烈站起来,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。
他看了林北一眼。
“荣国公,你赢了?”
林北啃着羊腿,含糊不清地说:“过奖,就算我不算,郭靖也一定会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叫郭靖。”
忽必烈沉默了一息,然后点头。
他转头对亲卫说:“请。”
帐帘掀开,郭靖和杨过走进来。
杨过跟在他身后,手里提着长剑,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。
两个人站在帐中,像两棵扎了根的树。
满帐的蒙古将领和外域高手看着他们。
忽必烈抱拳,上前一步。
他行的是晚辈礼。
“郭叔叔,这是我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见面,晚辈有礼。”
“你……?”
“我是托雷的儿子!在家排行老四!”
郭靖有点激动。
“什么你既然是托雷安答的儿子?你父亲还好吗?”
忽必烈:“父王他一切安好,小时候经常与我们讲你与他的故事,我们兄弟几人都是听郭叔叔的故事长大的。”
“那就好!”
忽必烈继续。
“还有我华筝姑姑……”
郭靖看着他,拱了拱手。
“四王子,两军交战,不必再叙旧。我来,是为了武家兄弟。”
忽必烈点头,朝旁边的亲卫挥了挥手。
不多时,武敦儒和武修文被押上来。
两个人鼻青脸肿,衣服被扯破了,手上绑着绳子。
他们看见郭靖,脸涨得通红,低下头。
郭靖刚想开口,忽必烈先说话了。
“昨夜他们摸进大营,碰上了国师,辛好有国师在,要不然小王小命……不保。”
“郭叔叔先不要生气,这两人是我抓的,可他们脸上的伤……”
他指了指林北。
林北正把最后一块羊腿肉塞进嘴里,抬起头,嘴上全是油。
“是我打的。”林北说,“这两个小子不知天高地厚,半夜三更摸到人家军营里,要不是我拦着,早被射成刺猬了。我气不过,给了他们两拳。郭大侠不要怪罪。”
武敦儒和武修文的脸更红了。
他们想说什么,郭靖抬手制止了。
“你们兄弟二人回去告诉蓉儿,就说我在此见一下故人之子,稍后便回。”
他用刀割断两人身上的绳子。
武敦儒和武修文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跑出帐外。
郭靖又补了一句。
“告诉吕大帅,让他严守襄阳城。无论发生什么意外,都不要轻易开城,以防他人袭击。”
武家兄弟跑远了。
忽必烈看着郭靖,脸上的笑容收起来。
“郭叔叔,你既然来了,我就直说了。”
他转身走到帐中央,展开一幅地图。
地图上画着大元的疆域,从东到西,横跨万里。
“郭叔叔,你曾经是蒙古的金刀驸马,我的父王拖雷是你的安答。华筝姑姑到现在还在念叨你。”
郭靖没有说话。
“南宋的皇帝昏庸,奸臣当道,百姓困苦,易子而食。这样的朝廷,值得你卖命吗?我皇爷爷成吉思汗的心胸,你应该清楚。他从不问出身,只看本事。你到蒙古来,我保你封王。”
郭靖看着忽必烈的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四王子,郭某守襄阳,不为南宋皇帝。他为的是襄阳城里的百姓。蒙古铁骑南下,屠城灭族,生灵涂炭。郭某读的书不多,但知道一句话——‘杀一无辜而得天下,不为也’。今日之事,不必再谈。”
他转身,朝帐外走去。
杨过跟在他身后。
忽必烈的脸色冷下来。
他看了一眼金轮法王。
金轮法王点头,带着马光佐、潇湘子、尹克西、尼摩星追了出去。
帐外,郭靖和杨过刚走出十几步,金轮法王五人从后面追上来。
“郭大侠,请留步。”
金轮法王的掌风已经到了。
郭靖回身一掌,两掌相交,气浪翻滚,地上的沙石飞溅。
杨过拔剑,冲向马光佐。
忽必烈站在帐门口,看着外面打起来的七个人。
林北从帐里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根羊骨头,嘴里嚼着脆骨。
忽必烈转头看他。
“荣国公,你不去帮他们?”
林北啃着羊骨头,含糊地说:“我的卦象里,郭靖他们今天不会死在这。”
忽必烈沉默了一息,然后笑了。
“那我们拭目以待。”
他朝帐外的亲卫挥了挥手。
“去,把郭靖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