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直盯着那行字,没敢动。
“南坡的土,该翻了。”这几个字一笔一划,都是他惯常的写法。尤其是“翻”字,左半边收得极窄,像怕费纸。他记得清楚,自己用炭枝在沙地上练字时,就是这么写的。可他从没在南坡上写过。
他慢慢把木刀从腿侧抽出来,刀刃朝下,压着呼吸。
“别装神弄鬼。”他开口,嗓子有点紧,“你既然会写我的字,不如出来把话说明白。”
四周静了一瞬,接着,坡上那些半立着的枯秆齐齐倒伏。风又起来了,从渭水方向吹来,带着股湿泥的腥气。陈直闻见,那气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谷香。他后颈发麻,眼睛在黑暗里搜索。
果然,坡下不远,有团灰白色的东西伏在地上。极小,像只抱膝蹲着的猴,又像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。它没动。陈直也不动。一人一物,隔着一片死田,在夜风里对看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?”陈直问。
那东西慢慢抬起头。月光下,一张模糊的脸,没有口鼻,只在眼睛位置有两个深黑的点。陈直胃里一缩。是地禾。又不是地禾。他见过它太多次了。在渭水边,它是灰白人形;在旧仓,它露过一只手;在骊山地坛,它没露面,只在地底叫了他一声。可此刻,它整个儿蹲在坡上,像被谁从土里刨出来,又扔在了这儿。
“我是什么,你不知道?”那声音没从它身上来,倒像陈直自己脑子里响起来的。和那次在井边一样,又近又远。
“知道。”陈直说,“你是地禾。可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后稷的骨头里长出来的?还是陈家的债?”
那东西没回话。它慢慢站直了。陈直这才看清,它身上沾满了细土,有些地方还粘着几片腐叶,像刚从坟里爬出来。它朝陈直走了一步。地上那几行字,瞬间被风抹平了,像从没出现过。
“你心里已经有数了。”地禾说,“我是你们陈家的‘收成’。你们一代代种地,种粮,种人。种到最后,不就是想让我活么。”
陈直喉头发紧。他想起太爷爷,想起爹,想起骊山地坛里那半截枯穗,和那老者慢慢生出根须的样子。是。陈家是守禾的。守了四代。这村里的人看南坡是鬼地,可对他来说,这是祖田。
“我若把你种出来,我会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看你怎么种。”地禾又走近一步。陈直能看见它身上那些灰白皮肤下,有极细的血管在动。不是血,是气。是从地里抽上来的气。陈直甚至能觉着,自己丹田里的气也在跟着它一抽一抽地跳。
“我不想死。”陈直说。
“没人要你死。”地禾偏了偏头,像在奇怪,“地里的种,发了芽,就成了新禾。你只是换一种法子活。”
陈直听懂了。它不是要杀他。是要他“转”。像后稷那样,变成禾。变成下一粒种子。他退后半步,脚后跟踢到石头,肩一抖。
“我不是你。”他说。
地禾没有五官,可陈直觉着它笑了。极淡,像风吹过水面。它慢慢蹲下,把一只灰白的手按在地上。手掌下,土面轻轻一颤,几根极细极细的绿芽钻出来。陈直借月光一看,不是黍,不是谷,也不像草。那芽生得极怪,茎秆半透明,叶未展开,顶上顶着个比米粒还小的白点。
“这就是你。”地禾说,“还没长开。”
陈直心口像被重锤击中。他再也握不住木刀。刀“啪”地落在地上。那几根芽似乎受到感应,齐齐朝他这边弯过来。陈直看见,那白点里,有一星极淡的金光,和他在骊山石棺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不早了。”地禾站起身,没再看那几根芽,“翻地吧。明早,用你的气。”
它说完,慢慢朝坡下走去。陈直眼睁睁看着它越走越淡,最后像水渗进沙里一般,消失在南坡最黑的那片土中。风住了。月光重新落到坡上。陈直低头,看见那几根细芽也不见了。地上连个坑都没有,像全部都是他的幻觉。
他站了许久,才弯腰捡起木刀。刀柄上一片湿凉。他把刀插回腿侧,走到那棵酸枣树前,剥下一块树皮。树皮内侧,竟冒出几点极小的绿。陈直撕下一片,放在鼻尖。有股清苦味,像初春的草。这树没死。
他慢慢下坡。脚步踩在枯黍上,“咯吱咯吱”响。远处,村子漆黑一片。只有自家院里,还亮着一点极小的灯。娘没睡。
陈直忽然想哭。可又哭不出来。他知道,自己若真有“收成”,那收成就是让这地方活。让这片土不再吃人。让爹和娘在院子里,平平静静地把那盏小灯点到天亮。
他走到家门口,把脸上的风干了。娘果然坐在堂屋里,借着豆大的灯,给他补一件旧衫。针起针落,极慢,像缝的不是衣裳,是这些不眠的夜。
“娘,明早我去南坡翻地。”陈直站在门口,声音很轻。
娘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。
“翻完,种点豆子。”
娘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陈直不再说话。他靠着门框,看了一会儿。灯影里,娘的白发又多了几根。他忽然觉得,哪怕自己真变成土里的东西,只要这盏灯还亮着,他就不算走得太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