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陈直就扛着锄头上了南坡。
他谁也没叫。黑豆倒是一早就在坡下等着,手里拎着个破竹篓,眼睛还没全睁开。陈直看见他,有些好笑,又有些心酸。这孩子,真把他当成了个能顶事的。
“哥,我跟你翻。”黑豆说。
陈直把腰间的水壶递给他:“你在下头把草捡了。别上来。今早这地,不一样。”
黑豆虽不情愿,倒也听话,蹲在坡下拔草。陈直一个人上了坡。清早的南坡湿气极重,草叶上的露水把裤腿打得透湿。他走到那棵歪脖子酸枣树旁,站定。树皮上的绿点经过一夜,竟多了不少,从根到腰,星星点点,像在暗处生了苔。
陈直没急着动手。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,双手拄着,闭眼站了一会儿。地禾说,要用他的气。他能感觉到,脚掌下的土和昨天不同了。软中带韧,像踩在一层极薄的皮上。下面有东西在动。不是虫,不是水,是“气”。从地底深处一股一股往上顶,顶得他脚心发热。
他睁开眼,深吸一口气,把气沉到腹中。然后,一锄头下去。
“噗。”
土翻开来,黑得发亮。不是湿,是亮。像土里掺着极细的银粉。陈直没停,接着翻第二锄、第三锄。他调着呼吸,每一锄都带点气,不是硬灌,是顺。像把地底的气顺着他自己的气往上一提,再落回土里。翻出的土块又松又碎,断面上凝着细小的水珠,那水珠也带光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坡上渐渐热起来。陈直越翻越快,浑身是汗,却不觉着累。怪的是,这地翻出来,竟有股蒸熟的米香。不是花香,也不是土腥。他闻着,脑子都清明了三分。黑豆在坡下也闻见了,抬起头往上看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哥,你在煮饭么?”
陈直没答。他忽然觉得,这南坡的土,真的“熟”了。像被什么闷着,闷了不知多少年,今天才透出头一口气。他越翻越深,到坡顶那一块时,锄头磕到个硬物。陈直手一顿,蹲下,拨开碎土。是一个极小的泥偶。只有拇指高,粗手粗脚,头大身小,面目模糊。陈直心里一颤。这泥偶的姿势,像极了“黍生九图”里第八图上的人——半蹲半跪,双手插入土中。
他正看得出神,黑豆在坡下喊:“陈直哥,有人来了!”
陈直抬头。村口方向,两个人正往南坡走。一个披着灰色短袍,走得慢;另一个矮些,背着个东西,像口箱子。陈直起身,把锄头横在身前。他认出来人。前头那个,是西陵卫的司马错。后头那个背着箱子的,竟有些眼熟。
等走近了,陈直才看清。是禾瞎子。他两眼仍是那样,可背个木箱,走得极稳。箱子不大,用黑布缠着,上面挂了个小铜铃。风一吹,铃不响。陈直这才发现,那铜铃里没有舌头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陈直问司马错。
“奉常寺的灰袍已经往这面来了。最迟明天,你的人就瞒不住了。”司马错看了眼翻过的地,“我先把东西给你送来。”
他朝禾瞎子点点头。禾瞎子解下背上的箱子,放在地上。陈直没急着开。他看着禾瞎子:“这是你的箱子?”
“我的。”禾瞎子道,“瞎了以后,一直替人背东西。这回,是替你自己背的。”
陈直蹲下,把黑布解开。箱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:一把极旧的小耒,一块用麻布包着的土坯,还有那双他从南坡捡到过的灰白草鞋。陈直愣了。那草鞋他之前踢到石头后头了,后来下坡、入咸阳,早忘了。如今又出现在这箱子里。
“这鞋,是我太爷爷的。”禾瞎子忽然说,“当年他下坡,穿的就是这双。地禾给他留着。如今,该你穿了。”
陈直没动。他看着那双草鞋,又看看自己脚上娘纳的新鞋。一时像被两代人夹在中间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“穿上它。”禾瞎子说,“天亮前把地翻完。”
陈直问:“翻完以后呢?”
“等。”司马错接过话,“今夜,南坡会把门开开。你太爷爷当年没进去的那道门。地禾会来。你别躲。带着那根第九穗,一块下去。”
陈直心里翻江倒海。又是“下去”。骊山的坑他下去过,旧仓的井他也下去过。现在,轮到南坡了。这坡下头,还有一道门。门后头是什么?是地禾的老窝?还是陈家守了四代的“根”?
“我如果不下去呢?”他问。
“那你翻出来的这些土,到了天黑,就会自己翻回去。连你一起。”司马错说,语气极平,像在说今夜的露水会很重。
陈直不再多问。他弯腰,从箱子里拎出那双草鞋。鞋底是灰白的,已经发硬。他脱了自己的鞋,慢慢把脚套进去。有些大,后跟处空落落的。可刚一站直,那鞋竟像活了似的一收,严严实实裹住他双脚。陈直浑身一激灵,像被一双枯瘦的手握住了脚脖子。
“别怕。”禾瞎子说,“它不伤自家人。”
陈直抬头看天。日头已经升到头顶。他还有半天。半天的光,翻完这块地。入夜,就是另一场事了。他抓起那把小耒,走到坡顶。司马错和禾瞎子都没有上来。黑豆蹲在坡下,已经捡了一篓子草,正朝这边张望。
陈直朝他喊:“黑豆,回家去。晚上别出来。”
黑豆没应。这孩子,八成不会听。
陈直也不管了。他把小耒插进土里,接着翻。土还是那土,可穿着那双草鞋,他每踩一脚,都觉着地底有根极细极长的丝,从脚心钻进来,顺着骨头往上爬。不疼,像在跟他“通”。翻到后来,他已经分不清是自己带气,还是地被气带着他。他只知道,必须把这块地翻完。翻了,有些东西才能出来。不翻,就连出来的机会都没有。
天色一点点沉下去。西边天上起了火烧云,红得吓人。南坡上,陈直直起腰。最后一块土翻上来了。他放下小耒,满脸满身的泥。黑豆早被吓回了家。整个坡上,就他一个人,和一棵冒着绿点的歪脖子树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那个“禾”字,已经红得发亮。而身后的土,像被晚霞照着,泛出一层极淡的金。那光从土缝里渗出来,越来越强,把整个南坡都点亮了。
地禾没有来。
因为那“门”,已经开了。就在他脚底下,缓缓向两边裂开。陈直没有跑。他只是把木刀抽出来,握在手里。然后,朝着那道裂口,慢慢走了下去。黑暗里,有谷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