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陈直照样吃饭、坐着、练气。他不敢显出半点急。窗外偶尔有黑甲卫走过,他就靠在墙根,闭目养神。等日头偏西,他从怀里摸出那人皮面具,就着一碗水,慢慢贴在脸上。面具极薄,一沾水就服帖,镜子里再看,人还是那人,却眼角下塌、颧骨凸起,像换了张完全陌生的脸。
入夜后,他换了套灰褐短衣,把木刀用布条绑在小腿上。九穗黍只剩一穗,他不敢带在身上,就含了半片干叶在嘴中,把穗子压进床下最里侧的墙角。这东西他早晚还得回来取。然后吹了灯,从后窗翻出。
宫西小门果然有车。是辆拉柴的平板车,堆着半车枯枝。两个老仆正在往车上捆绳。陈直猫着腰过去,趁一个去解手的工夫,钻进了柴堆里。枯枝硌得他生疼,他咬牙忍着。车很快动了,吱吱呀呀往宫外走。到门口,守门的兵卒用刀鞘在柴堆上捅了两下。陈直后腰被捅个正着,差点叫出来。好在车没停。
出了咸阳,车走了一段,拐进条土路。陈直等到车子慢下来,翻身从柴堆里滚下,沿着路沟爬了几步,才站起来。夜色极浓,没有月亮。他辨了辨方向,撒腿往西。
这一走,就是大半夜。天亮时,他看见了渭水。河上罩着层白雾,像条刚醒的龙。陈直在河边蹲下,洗了脸,把面具掀了。凉水激得他直打激灵。他抬头看对岸,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但方向没错。从这里往西北走,翻过两道梁,就是安丰里。
陈直没走大路。他拣田埂、沟渠、野草丛,一路躲着人。好在天还早,地里没什么人。经过几处邻村,他看见几户人烟,烟囱里冒着细烟。他突然觉得,不过半个多月,这些寻常日子已经和他隔了很远。他不再是那个清早挑水、傍晚翻地的陈直了。至少,不全是。
午后,他终于回到安丰里地界。远远看见南坡时,他停住了。那坡变了。整片坡地陷下去一大块,像被地底掏空了一块。枯黍全倒了,乱糟糟地贴在地上。那棵酸枣树歪得更厉害,像随时会栽进地缝里。陈直站在坡下,望着那满目狼藉,心里又冷又空。
地禾说,他在南坡还有“没种完的东西”。可这地方,还种得下去么?
“陈直哥!”身后有人喊。是黑豆。他拎着个柳条筐,从村后绕出来,又惊又怕地往这边跑。陈直蹲下,扶住他肩:“我娘呢?我爹怎样?”
黑豆喘着气:“你爹腿好多了,能拄着棍走两步。你娘不让我到南坡来,说这里有东西。可我是来找你的。你走了以后,村里老出怪事。半夜井里冒泡,地上长白毛。我娘说,是‘坡底下的要上来了’。”
陈直拍拍他:“别怕。我回来了。”
黑豆眼睛红了:“你还要走吗?”
陈直没答。他牵着黑豆往家走。村道上没碰见几个人,偶尔有窗缝里透出眼睛,又缩回去。到了家门口,娘正在院里喂鸡。看见陈直,手里那把秕谷“哗”地洒了一地。她没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眼泪慢慢滚下来。
陈直走过去,低声道:“娘,我回来种地。”
娘点头,又摇头。她嘴唇颤着:“你爹说,你这次回来,就不走了。”
陈直“嗯”了一声。他进屋里,看见爹正坐在炕头,就着亮光搓草绳。那条伤腿架在矮凳上,虽然还细,但有点肉色了。见陈直进来,陈父抬起头,没惊没喜,只把手里的草绳放下,慢慢道:“回来了就帮我搓几根绳。南坡的篱笆全坏了。”
陈直在炕边坐下,捡起草,跟着搓。父子俩谁也没再说话。可就是这沉默,像把陈直这些日子受的那些阴冷,全给捋顺了。
晚上,陈直没让娘烧饭。他吃了半碗冷粥,就说要上坡看看。陈父没拦,只递给他一根极粗的木棍:“带上。那地方,夜里不干净。”
陈直应了。走出门时,黑豆还蹲在墙根下,不肯回家。陈直朝他摆摆手:“回去陪你娘。明早跟我上坡。”
黑豆一步三回头地跑了。
南坡上,夜风很硬。陈直一手提灯,一手柱棍,慢慢走上坡。灯是家里最旧的那盏,豆大火苗,在风里晃得厉害。他走到那棵酸枣树前,把灯挂在一根断枝上。树根处的地面裂得更开了,黑乎乎的缝里往外渗水。他蹲下,伸手摸了摸。那水冰凉,却不湿手,像油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风停了。满坡的枯黍忽然“簌簌”响起来,像有人在暗处拨动它们。陈直没动。他看见不远处,一根枯秆慢慢支起来,像被什么从地里往上顶。接着,第二根,第三根。那些枯秆在月光里立起来,乱糟糟地,像一群从地底伸出的手指。
陈直握紧木棍。灯焰猛地一跳,灭了。
黑暗中,他听见“咔啦咔啦”的声音,从坡底一路响上来,像有什么东西正穿过那片死田,朝他爬来。速度不快,但极稳。陈直心跳如鼓。他慢慢摸向小腿上的木刀。刀还没出鞘,那声音停了。
然后,一个极轻、极近的声音在他脚边说:
“南坡的土,该翻了。”
陈直低头。月光下,就在他脚前半步的地上,多了一行用细土摆成的字。他认得出,这是他自己的笔迹。
可他从没写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