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北角有片旧园子,听卫癸说,早先是给几位不得宠的夫人种花用的。后来花死了,人也散了,就荒下来。宫人嫌那地方阴,都说夜里能听见墙根有人哼小调。日子久了,连洒扫的都不去。
陈直站在园子门口,信了一半。
门是扇极小的木门,半掩着,上头缠着老藤,叶子落光了,只剩几条黑紫色的筋。陈直推门进去,脚底下“咯吱”一声,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枯叶,干得发脆。园子不大,中间有片空地,约莫三分地。四周全是高墙,把天裁成四四方方一块。日头照不进来,墙根处潮气极重,连砖缝里的青苔都是黑的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卫癸跟在后头,手里提了个水壶,不紧不慢地往里走,“这地,我劝你夜里别来。白天倒没什么,就是冷。”
陈直蹲下,抓了把土。土黑,发黏,像掺了碎炭。他放鼻子下闻了闻。有股极淡的腥甜,像花烂了以后又泡了水。这土肥力不差,可是阴气过重,寻常种子下去,不是烂了就是烧根。
“这地能种东西吗?”他问。
卫癸笑了一下:“种不了。所以陛下才让你种。”
陈直没再说话。他走到空地中间,把那束“骊山黍”从怀里取出来。灰白色的穗子,在他手里轻飘飘的。可一靠近这地,穗子忽然颤了一下,像有生命似的往下一坠。陈直差点脱手。
“它喜欢这地。”卫癸目光落在那束黍上,收了笑,“骊山黍,本就是在阴土里养的。你把它插进这泥里,不用十日,三天就能见苗。”
陈直抬头:“你试过?”
“我没试过。但我见过别人试。”卫癸走到墙边,用脚尖点了点一块凸起的青砖,“前头那位,种了七天,苗出到半尺。第八天,人没了。不是皇帝杀的。是他自己半夜跑到这园子里,用自己的血浇了地。第二天,宫里人看见他头朝下,埋在那片苗里,身子都僵了。”
陈直后背一阵发凉。他想起那束黍穗的颜色,又想起南坡井里爬出来的东西。这哪是让他种地,这是让他再养一回地禾。
“你早知道会这样,所以在殿外提醒我别吃宫里的东西?”
卫癸没答。他弯腰,从墙根拈起一撮黑土,在指间慢慢捻:“宫里吃食里有‘土符灰’,挡地气用的。你吃了,气就混。气混了,种出来的东西就不纯。不纯的东西,陛下不要。”
陈直看着他:“那你们黑冰台要什么?”
“要你种出真东西。”卫癸拍掉手上的土,朝门口走去,走了几步又回头,“骊山黍种出来以后,你什么也别做。等它自己长。到了第十天夜里,我会来。你记住,不论那苗跟你说什么,都别应它。”
陈直还想追问,卫癸已经推开小门走了。门在风里“咣当”响了两下,又静了。
园子里就剩陈直一个人。风从墙头灌下来,冷丝丝的,吹得满地枯叶轻轻打转。他找了个稍干些的角落坐下,看着那束灰白黍。它躺在黑土上,像是回了家。陈直盯了一会儿,忽然有种错觉,那穗子不是他带来的,是它一路把他领到了这儿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他低声问。
黍子当然不说话。可墙根底下那几棵黑苔,像被风吹过似的,齐齐往他的方向弯了弯。陈直心里一毛,忙把头转开。
天黑前,内侍送来一床薄被和半壶水。陈直接了,等门一关,他把水倒进土里。不是喝。这水他不敢沾口。然后他靠着墙,抱着那束黍,闭眼眯了一夜。
第二天,他下了种。
不是撒,是“埋”。他按“禾田七式”里最慢的那几式,把每一粒从穗上搓下来的黍种,用指尖点进土里。那土阴冷,像有东西在下面轻轻吸他的手指。陈直不吭声,一粒一粒按。按到最后一粒时,指尖一疼,像被细针扎了。他低头看,那粒黍种已经不见了。土面上,冒出一个针尖大的黑点。
陈直没去碰。他慢慢站起来,拍拍手,退到墙边。
入夜后,那黑点就发了芽。
芽极细,黑绿色,不往高里长,反倒贴着地皮往四周蔓,像在探路。陈直坐在墙边,看着那芽一寸寸爬开,心里像被人慢慢攥住。这哪是十天见苗?照这势头,明早这三分地就得铺满。
他正出神,墙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极轻,但不少。像有一队人从宫巷里过去,朝北门方向去了。陈直屏住呼吸,侧耳听。脚步声里,夹着铁链拖地的声音,还有极低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“又送人去骊山……”远处有宫人极轻地叹了一句,就再没了声。
陈直浑身一震。骊山。他爹说过,苦役营里全是人,活活累死。他原以为自己离那地方很远,可这咸阳宫,这废园,这满地的阴苗,原来都跟骊山连着。他进了宫,不就是进了骊山的门么?
他低头看那一片疯长的黑芽。月光漏进来,芽尖上凝着一层极细的水珠,像泪,又像露。陈直忽然想起爹说过的那张脸,那个叫喜的练气士。喜说“别去骊山”。可骊山不在远处。骊山就在这园子里,在他脚底下。
芽还在长。极慢,极静。陈直靠着墙,一宿没睡。
天将亮时,他看见,园子正中的那片芽,忽然齐刷刷转向他,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,朝他张了张。其中一根最长的,已经爬到了他脚尖前。不碰他,只是在那里停着。
陈直没动。他想起卫癸的话:不管那苗说什么,都别应它。
于是它什么也没说。只是等着。
而陈直也等着。等着第十天夜里,等着卫癸来,等着这满园的黑芽,到底能长出什么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