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天来得比他想的慢,又比他想的快。
那些黑芽在第三日就铺满了三分地。到了第五日,已经长到齐膝高。秆子黑中泛青,叶子细长,边缘生着极密的小齿,手背蹭过,像被猫舌头舔了。陈直不敢再碰。他每天只做三件事:看、听、等。
宫人不再来了。每日的饭食都放在门外,两只陶碗,一荤一素,一碗清水。卫癸说过不能碰,陈直就把饭倒进墙角的乱草里,只喝自己先前省下的。到后来,乱草堆成了野猫的食场,夜里总有几双绿眼睛在墙头闪。陈直也不赶,和它们各守一边。
第八天夜里,下了一场极细的雨。
雨不大,可每一滴落进园子里,那些黑芽就像被什么催了,齐齐往上窜。陈直缩在檐下,听见满园都是“噼啪”的轻响,像无数骨节在拔长。他裹紧衣裳,眼睛盯着雨里。那些芽在雨幕里摇,影影绰绰,竟像一群人围着他在跳,在拜。
他闭上眼,不敢再看。
第十天,雨停了。天还是阴的,云又厚又低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陈直从早到黑,没挪地方。太阳被云吃了一天,宫墙外头什么声音都停了。连野猫也不来了。园子里静得发狠,只有黑苗在风里轻轻抖。
入夜后,卫癸果然来了。
他没走正门,是从墙头翻进来的。白袍在黑暗里极扎眼,像片掉下来的月亮。落地时连声音都没有。陈直看了他一眼,没动。
“长成了。”卫癸说,眼睛看着园子中央。
陈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白日里还只是半人高的黑秆,此刻已经高过人头。最中间那一株,足有丈许,顶端结出一颗极大的穗,沉甸甸地垂着,像个人头。穗子通体青黑,穗头却泛着一点暗金,极不真实。
“那是什么?”陈直问。
“骊山禾。”卫癸说,“你种出来的人。地禾的一支野种。”
陈直心里发紧。野种。这词从卫癸嘴里出来,轻飘飘的,却压得他心口发堵。他想起南坡地禾,想起渭水边那个灰白小人儿。原来地禾有野的,有家养。他这次种的,就是野的那一路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割。”卫癸递过一柄短镰,刀口乌黑,不反光,“用你自己的手,把它割下来。别用你那把木刀。”
陈直接过镰刀。刀柄冰凉,握在手里像抓了条蛇。
“割了之后呢?”
“你自会知道。”
陈直没再问。他提着镰刀,慢慢走进那片黑苗。秆子擦着他的身子,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在摸他。地面烂得厉害,脚踩下去就往下陷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株巨禾跟前,抬头看。穗子就在他头顶,沉沉的,像在等他。
陈直举起镰刀。
这时,那穗子忽然动了。不是风,是自己动了。穗头往下一低,正对着他的脸。陈直看见,那穗上每一颗子粒,都裂开一道极细的缝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仁。然后,整株禾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极轻,极密,像有无数人在他耳边说同一句话:
“别割……”
陈直手一抖。那声音太像娘。又有点像黑豆。最后那句,竟像极了赵寡妇。陈直额上青筋暴起,把牙咬得生疼。他想起卫癸的叮嘱:什么都别应。
可不应,就不割吗?
他猛地一挥镰刀,朝那穗根割去。刀过处,秆子发出一声尖啸,喷出一股黑汁,溅了他半脸。那汁水又冷又腥,像从泥里挤出来的陈血。陈直没停,又割第二下、第三下,直到那根粗秆彻底断了,巨穗“砰”地砸在地上,弹了两下,滚进泥里。
整片黑苗同时发出“嗡”的一声,像千万只虫子在土里炸开。陈直被震得跪倒在地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看见那些黑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、干瘪、倒伏,像被抽干了水。只几息工夫,满园黑苗全瘫了下去,只剩地中央那截断茬,还在往外冒着极淡的黑烟。
陈直喘得厉害。他低头看那巨穗。穗头朝下,像颗死人的头颅。可那点暗金色,还亮着。
卫癸走过来,弯腰拾起那穗,像拾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柴火。他掏出块黑布,把穗子包了,反手塞进袖中。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,那么大根穗,入袖便不见了。
“你很怕它。”卫癸道。
陈直抬头,满脸是泥和黑汁。他嗓子像被刀刮过:“它学我家里人。”
“它只会学你心里最软的地方。”卫癸伸出手,把他从地上拉起来,“可你不该在割它之前,让它看见你的脸。”
陈直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卫癸不答。他朝园子外头看了看,那扇小门还关着。风从墙头下来,把满地枯秆吹得“簌簌”作响。陈直忽然觉着后颈一阵发冷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泥里爬出来。他回头,那截断茬处,竟又冒出一根极细极嫩的芽。不是黑绿,是灰白。
陈直猛地退了一步。
“别管它了。”卫癸道,“你越看,它越长。”
陈直心口狂跳。他强迫自己转过头,不再看那根芽。可他知道,那东西已经记住了他。就像地禾记住他一样。这宫里头的土,这废园里的根,全都闻过他的味了。
“我们走。”卫癸往门口走。
陈直跟在后头。出了园子,他忍不住问:“你打算拿那穗怎么办?”
“交给陛下。”卫癸的声音从前面飘来,带着笑,“但在这之前,我会先替一个人,从穗里取点东西。”
“谁?”
卫癸没回头。风把他的白袍吹得鼓起,像只夜里的鸟。他没答,只低低道了句:“你若今晚能睡着,明早就去宫城东头找我。我带你看样东西。”
陈直站在宫巷里,浑身冰凉。远处,更鼓敲了三下。三更天。这一天,总算是过去了。可陈直知道,有些东西刚醒。就在那废园最黑的地底下,一根灰白色的芽,正疯了似的往他离开的方向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