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套衣裳,陈直穿了。
布不粗,可贴着肉总觉着刺挠,像有无数细小的土粒在衣裳里滚。皮靴子倒是软,踩在官道上没声。司马错天不亮就来了,牵了那匹黑马,身后还跟着一辆旧棚车。陈直原以为要骑马,司马错却说:“你现在的样子,骑马太显眼。坐车。”
陈直坐进车里。车帘放下,外头的光就只剩下一条缝。马走得稳,车轮在土路上“咯噔咯噔”响。他掀开帘子一角,看见自家院门越来越远,娘站在门口,没有招手。陈直鼻子发酸,把帘子放下了。
一路无言。到了咸阳城下,马车没从正门进。司马错领着他绕到西侧一处小门,门窄得只容一人过。守门的是个瘸腿老卒,见司马错亮了块乌木牌,眼皮也不抬,就放了行。陈直跟着进去,只觉着脚下的石板路又冷又硬,和村里的土路是两重天。
司马错没带他往宫城里闯。他们穿过几条极窄的巷子,又绕进一处不起眼的宅院。院子里站了两个内侍,面白无须,穿着灰蓝宫衣。其中一人上前,给陈直手里塞了碗温水,轻声道:“请稍候。中车府的人还要一会儿才来。”
陈直端着碗,没喝。中车府。这名字他在书上看过,是给皇帝管车马出行的。怎么验个“地禾之种”,还要等中车府的人?
司马错像看出他的疑惑,低声道:“陛下今日在东巡的仪驾里。进宫之前,你要先被查三遍。中车府查籍,奉常寺查气,黑冰台查根。三样过了,才能见驾。”
陈直手里的水凉了:“黑冰台?”
“你不知道?”司马错看他一眼,“秦宫里的奇人异士,都归黑冰台。你这次能进宫,是他们先松了口。不然,光奉常寺那关就过不了。”
陈直没再问。黑冰台,这名字他第一次听,却觉着像口极深的井,光听就冷得慌。
半炷香后,中车府的人来了。一个极瘦的吏员,捧着一卷竹简,照陈直脸上对了半天,又往他手心哈了口气。陈直不知何意,就见那吏员点了点头,在简上记了一笔。
接着是奉常寺。来的是个老妪,穿得比赵寡妇还破,手里提个铜炉,炉里烧着青火。她围着陈直转了三圈,忽然一把抓住他手腕,把青火往他掌心里一按。陈直疼得“嘶”一声,差点把那炉打翻。老妪却像没听见,只凑近了看他掌心,嘴里喃喃:“苔去纹留,气入骨缝。可进。”
陈直抽回手。掌心多了个铜钱大小的青印,像被火舌舔的。不流血,只是发亮。
“第三拨。”司马错低声道。
话音刚落,门外进来个人。不是官差,也不是兵。是个年轻男人,穿件极素的白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挽着。脸上带着点笑,可那笑不达眼底。陈直一看他,就觉着身上那套新衣裳更刺挠了。
“陈直?”白袍人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吹竹叶。
“是。”
“我是黑冰台的,姓卫。你叫我卫癸。”他走过来,也不见外,伸手在陈直肩上一拍,“别绷着。陛下又不是虎,不吃人。”
陈直没答。这人越随和,他越不敢放。卫癸拍完他,手没拿开,反往下滑了几寸,在他后心一按。陈直只觉着有根细针从皮肉里钻进来,极快,又极轻,像探了探他丹田里的气,便退了出去。
“根底浅,但不是假。”卫癸收回手,对司马错点点头,“可以了。”
陈直暗暗出了口气。卫癸却忽然凑近,在他耳边道:“你这身子,像块刚出芽的地。入宫后,不管谁给你吃什么、喝什么,都别碰。宫里的水土,和地禾犯冲。”
陈直一愣,想看他脸色,卫癸已经转身往外走了,白袍一荡,像片轻得不着地的雪。
午后,陈直被带进真正的宫城。
他记不清转了几道门。只觉着墙越来越高,天越来窄。宫道两旁种着柏树,黑绿的,枝干笔直,像两排披甲站岗的兵。脚下石板缝里生着极细的苔,陈直每踩一脚,那苔就发出极淡的光。他不敢多看,低着头走。
最后停在一座偏殿前。殿门不高,檐角压得极低,像只伏着的兽。内侍在门口跪下,细声道:“民人陈直带到。”
殿里没有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人应:“进来。”
陈直迈过门槛。殿内极暗,几盏铜灯在四角幽幽地燃着。正上方案后,坐着一个穿玄衣的人。陈直不敢抬头,只看见案上摆着两样东西:一束黍穗,还有一杯极清的水。
“陈直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又低又平,可整个殿里的空气都像被这两个字压住了,“朕听说,你种出了不该种的东西。”
陈直跪下,额头抵在冷冰冰的石板上。他想说“是”,又想否认。最后只是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始皇帝似乎并不计较他的失礼。他慢慢起身,绕过长案,走到陈直跟前。那双黑色的翘尖履停在他眼前,像两只随时会踩下来的黑鸟。
“抬头。”皇帝说。
陈直抬头。殿里那么暗,他却觉着这张脸比史书上写的更叫人心里发麻。不怒,不喜,像整个大秦的雪都落在了一个人身上。
皇帝俯视着他,像俯视着一株被自己踩在脚下的野草。
“地禾若要你,你就给它。”皇帝说,“但你的命,是朕的。等它用完了,朕另有差遣。”
陈直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。他原以为会听见“斩”或者“押下去”。没想到,皇帝开口就把他当成了一个还能再用的东西。那一刻,他忽然清醒得可怕。在皇帝眼里,他和他口袋里的黍种没有两样。
“你要做的第一件事,”皇帝转身,在案上拿起那束黍穗,扔到陈直脚边,“把这束‘骊山黍’,种到咸阳宫北角的废园里。十日之内,要见苗。”
陈直低头看那黍穗。灰白色,细看像骨。他呼吸一窒。这哪是黍,分明是南坡地禾身上抽出来的东西。
“若种不出来呢?”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气。
皇帝已经坐回案后,只淡淡说了一句:
“那你就把自己种进去。”
殿门在他身后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。外头的光白得刺眼。陈直慢慢站起来,拾起那束“骊山黍”,转身往外走。门外,卫癸靠着廊柱,见他出来,轻轻拍了拍手。
“走吧,我带你去看那片地。”
陈直没说话。他听见自己的心,像颗被扔进深井里的石头,一直往下,往下,不知几时才能碰着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