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直回家后,躺了整整一天。
不是不想动,是浑身的气像被抽空了大半,手脚软绵绵的,连端碗都抖。娘给他熬了锅稠粥,他强撑着喝了两碗,又昏昏沉沉睡过去。夜里醒了,外头下起小雨。雨点打在屋瓦上,密密匝匝的,像无数谷粒往下落。
他披了件蓑衣,走到后院。老黄牛还卧在草棚下,见他来,“哞”了一声。陈直蹲下,摸了摸它的头。牛毛湿乎乎的,热烘烘的。他忽然觉着心里踏实了些。
“明儿不下雨,咱去翻地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,雨真停了。天还阴着,云灰白灰白的,像块没拧干的抹布。陈直把老黄牛牵出来,套上那架修了又修的破犁。牛虽老,但通人性,他往哪儿指,它往哪儿走,走得慢,却稳。
陈直翻的是自家那两亩水浇地。地荒了一整年,草根扎得极深。犁头下去,像割在旧布上,一声一声的,闷得人胸口发紧。陈直跟在牛后头,踩着新翻上来的土,深一脚浅一脚。雨后的土又湿又沉,没翻半垄,他腿上就全溅满了泥。
他没歇。汗出透了,那根被地禾抽走的气,反倒慢慢回来了些。像地里有眼睛,知道他在干活,肯把气分给他一点。
邻居有出来张望的,见陈直扶犁翻地,像见着怪物。有人想上来搭话,被家里婆娘拽了回去。只有对门的老刘头蹲在自家门口,吧嗒吧嗒抽旱烟。等陈直翻到近前,他吐了口烟,说:“阿直,这地你还要种?县里可没把地契还你。”
陈直没停:“先种上再说。”
“种了也白种。到时官差一到,地还是人家的。”老刘头摇头。
“刘伯,你家还有高粱种没?借我半升。”
老刘头愣了愣,转身回屋,提了个破口袋出来,扔在田埂上:“给。去年的。不生别怨我。”
陈直把口袋捡起来,道了谢。他其实不指望这高粱能长多好。就是得种。把地翻出来,把种撒下去。这土荒了太久,也怕了太久。再荒下去,连地气都断了。他是种地人,这个他比谁都清楚。
翻到天黑,两亩地才出来一半。陈直也不急,把牛牵回去,给它添了草。夜里又落雨,他躺在炕上听着,倒睡得安稳。
第三天,他接着翻。路过南坡时,他特意上去看了看。那片黍田还在,但已经没了先前那股逼人的光。黍秆半枯,穗子垂着,像被抽去了魂,只剩一层空壳。陈直折了一枝,握在手里。凉的,干的,像根普通秸秆。地禾回水边去了,这片地也死了。可地底下那些根,还在。只是睡了。
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。下到坡顶那棵酸枣树旁,从背篓里摸出最后那穗黍。那穗金黄,在他手里像团小火。陈直在树旁蹲下,把穗揉开,十几粒饱满的黍种落进他掌心。他选了个离洞口最远的位置,用手刨了几个浅坑,一粒一粒,按进土里。
“你在这儿等我。”他低声说,“等我把外边的事了了,再来收你。”
风从坡下卷上来,几片枯叶贴着他裤脚打旋,像在应他。
下了坡,陈直继续翻地。到第四天傍晚,两亩地翻完了。他把高粱种混着几把黍种,撒下去。又按禾田七式里“扬谷”的架势,把气混在种子里。有几粒种子落进土里时,他分明觉着地下有什么在回应,极轻,像被谁从很深处顶了一下。
陈直没去管。他直起身,擦汗。天边黑云压得低,风里有雨味。快入冬了,种子是发不了芽的。可陈直不在乎。他种的不是这一季。是下一季。是再下一个季。只要地没死,总有一天能长出来。
“陈直。”身后有人叫。
他回头。司马错又来了。还是那身黑甲,这次没骑马,手里提这个长条布包。脸上比前几次更沉,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。陈直把锄头往地上一插:“找我?”
司马错走到他跟前,把布包递过来:“换上。”
陈直接过。布包挺沉,打开,里面是套衣裳。黑灰色,粗麻料,袖口和裤脚都收得极紧。外头还有双皮靴,底子极厚。陈直看了司马错一眼。
“要去哪儿?”
“咸阳。”司马错说,“皇帝要见你。”
陈直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皇帝?哪个皇帝?”
“始皇帝。”司马错看着他,脸上没有半点玩笑,“你的名字,已经被递进宫里了。奉常寺压不住了。陛下下诏,三日内召你入宫,验看‘地禾之种’。”
陈直脑子“嗡”地一声。他一个种地的,皇帝要见他?还验看地禾之种?这比地禾本身还荒谬。
“我不去。”他说。
“不去,你家人,你村子,你刚翻的地,全没了。”司马错语气极淡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大秦要人,没有带不走的。”
陈直笑了。那笑苦得能拧出汁来。他千算万算,没想到最后把他推到台前的,不是地禾,不是青面,不是咸阳城里的黑甲骑。是皇权。是那个在书里被称作“千古一帝”的人。他以为自己能在山野间慢慢周旋,结果天比他想的高多了。
“见了皇帝,我要干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司马错说,“我只负责把你活着送到。到了宫里,自然有人告诉你。”
陈直抬头看天。黑云里裂开一道缝,漏出几缕暗红的天光,照得整片南坡都像在微微发亮。他抓起那把新翻的土,在手里慢慢攥成一个团。土又湿又软,带着腥味。这是他的地。他才刚把种撒进去,人就又要走了。
“给我一晚上。”他说。
司马错点头,转身走了。黑甲在暮色里很快和远山融成一片。陈直仍站在田里,直到天全黑透。他听见风里有极轻极远的钟声,从咸阳方向来。一声,一声,像在催。
他慢慢走回家。院门口,娘正点着灯等他。灯影里,她的白发像落了一层霜。
陈直想,再过几日,他就要去见那个让六国都跪下的男人了。可他现在心里最放不下的,还是这两亩刚撒下的种子。真可笑。但人就是这么可笑。
夜风起了。南坡上,那几粒新埋进土里的黍种,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