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直过了渭水,没走官道。他拣小路,穿林子,绕山根,走了两天两夜,才回到安丰里地界。
到村口时,天刚擦黑。几户人家的烟囱在暮色里冒着细细的白烟。他站在村外半里远的一棵老榆树下,望着那些熟悉的屋顶,脚像生了根。村子安静得过分,狗不叫,鸡也不闹。往常这个时候,应该有孩子满村跑,妇人在门口喊吃饭。现在全都缩在屋里,像怕被什么听着。
陈直没急着进去。他绕到南坡,先去看黍。
坡上比他走时高了一截。那些黍秆齐胸深,密密匝匝,叶子在晚风里“沙沙”响,像一片会动的黄白色水波。秆子已经抽了穗。不,不是正常的穗。那穗头垂着,一颗颗包得紧实,外皮泛着层青灰色的光,像裹了层霜。陈直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那穗,指尖一麻,像被细针扎了。
他收回手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数了数。整面南坡,黍九不下千株。都这样。他想,这哪是庄稼,这是一地长出来的“那个东西”。
他慢慢退下坡,绕到自家院后。院门半掩着,里头黑着,只有灶房方向有点火光。陈直轻手轻脚进去,走到堂屋门口,低低唤了声:“娘。”
“直儿?”娘的声音从灶房后头传出来,带着颤。紧接着,人从灶房出来,手里还握着根拨火棍。火光映着她,老了十岁似的。头发白了一片,眼窝深陷。
陈直几步上前,娘一把抓住他胳膊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:“你死哪儿去了……你爹天天念叨……你怎么瘦成这样……”
陈直由着她抓着,眼睛往屋里看:“爹呢?”
“炕上躺着。能下地了,就是腿还使不上劲。赵寡妇回来,把咸阳的事都跟我们说了。你……你没伤着?”
“没有。”陈直拍拍她的手,“娘,我饿。”
娘这才反应过来,转身去灶上忙活。陈直跟进屋,见爹靠坐在炕头,半闭着眼。听见动静,睁开来。父子对视一瞬,谁也没说话。陈直走到炕边坐下,看了看那条腿。瘦得皮包骨,但总算有肉色了,不像先前那么黑紫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陈父说,声音低,却稳,“外头的事,成了?”
“没成。”陈直说,“还差一截。”
陈父“嗯”了一声,从枕头下摸出个小布包:“你走以后,有人夜里把这个塞在咱家门缝里。我没敢动,等你回来。”
陈直接过。布包很轻,里头只有一张折得极窄的麻纸。展开,上面画着幅极简的图:一条河,一座坡,坡上长满禾。图下压着两个字:明日。
没有落款。但陈直认得那笔迹。是司马错。
“明天?”他喃喃。
“明天什么?”娘端了碗热粥进来,满脸担心。
陈直把纸折起,收进怀里:“没什么。明天我去趟坡上,把黍收了。”
陈父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到底没开口。
夜里,陈直没睡。他坐在堂屋里,把那卷“黍生九图”翻出来,借着月光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看到第七图时,他停下。图上那个人盘膝而坐,两手托天,头顶画着一穗禾,脚底画着一圈水。旁注极简:“坐水抱禾,引地入腹。”
他看懂了。第七图是道坎。前六图通的是田间地气,到了第七图,要引的是地脉本身。不能在南坡,也不能在旧仓。得在渭水边,以身为田,以水为脉,把地禾的气引到自己身子里。成了,自己就是“穗”。不成,人就散了,连渣都不剩。
陈直把帛图收好,闭了闭眼。他知道司马错明日为何要来。地禾已经等不及了。西湾的青禾只长了一半,渭南的地户又开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,不是在外头,是在他身上。
天快亮时,他出了门。这回,他背上了那个旧背篓。篓子里只装了两样东西:木刀,和一小捧从南坡新摘的黍穗。
村外晨雾极浓,像从地底冒上来的。陈直走到南坡下,忽然站住。他看见坡上站了个人。黑衣黑甲,腰悬长剑。是司马错。
司马错没转身,只望着那片黍,道:“你来晚了。”
陈直走近:“什么晚了?”
“昨夜,地气动了。”司马错抬手指了指坡顶。那棵酸枣树旁,地面陷下去个浅坑,像被什么从底下掏空。坑边散着几片黄白色的黍叶,根根朝上,像被人硬拔出来的。
陈直脸色一变:“有人来拔黍?”
“不是拔。”司马错淡淡道,“是那些黍自己下去的。这坡地已经留不住它们了。地禾的根,往北伸了。”
陈直心头一沉:“往北?到哪儿了?”
司马错终于转过头,看着他:“你家。”
陈直像被雷劈了,拔腿就往家跑。司马错一伸手拽住他:“别急。你家里没事。地禾的根只到了你家院墙外。我没让它们进去。”
陈直瞪着司马错:“你在帮我守家?”
“守你是我的差事。”司马错松开手,“但我也不能拦地禾。它要的东西,你终归要给。”
陈直喘着粗气。晨雾里,他看见自家院墙外的土路上,果然多了几道极细的裂缝,从南坡方向蜿蜒过来,裂处湿漉漉的,像有暗水从地下爬过。几缕极细的根须从缝里露出来,灰白色,嫩得发亮。
“我现在该怎么做?”他问,声音有些哑。
“收黍。”司马错说,“把那些还没入土的穗收下来。用你的刀。收满九穗,到渭水边去。地禾在那里等你。”
陈直低头看背篓里那把黍穗。昨晚他摘的时候,没想那么多。现在数了数,不算少,十三穗。他问:“九穗就够?”
“那是古数。”司马错说,“九穗聚气,可成一‘禾’。你收的不是穗,是你自己的命。多一穗,你身上就重一分。所以,要正好。”
陈直沉默了。他想起赵寡妇说过,地禾要穗,是借人的手往地上长。这“穗”,说到底,是从他身体里抽出去的东西。摘一穗,他或许不痛不痒。摘九穗呢?会不会像被割掉九根骨头?
“你跟我去吗?”他问。
司马错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,只转身朝南坡走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,低声道:“我师兄当年也跟你一样。他收了八穗。第九穗,没割下来。”
陈直没追。他知道司马错不会再说了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南坡上的黍在风里低下头,像在等着谁的刀。陈直慢慢走上去,抽出木刀,选了九个最大的穗子,一个一个,轻轻割下。每割一刀,他心口就跳一下,像有什么在体内应和着断落。
九穗收进篓里,他转身往坡下走。身后,整片黍田忽然齐刷刷一抖,无数黄白色的颗粒从穗间落下,入土无声。
陈直没回头。他听见了。那是种子在跳。地禾的脉,已经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