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水越转越快,却没有一点声音。
陈直跪在井边,额头渗出汗。他按在井沿上的手像被吸住了,想抬抬不起。水面上的涟漪变成了漩涡,不深,却极稳,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井底搅。那水里的月亮碎成千万片,又慢慢拼起来,可拼出来的不是月,是张人脸。
陈直看清了。
那张脸像他爹,又像他太爷爷,下巴上还带着点赵寡妇的影子。最后一定,竟是黑豆的模样。只是眼睛极大,黑得没底。
“陈直。”它叫他,声音又近又远,像从水底冒出来,又像从他后脑传出来。
陈直咬着牙:“别用黑豆的脸。”
那张脸笑了笑,慢慢化成一层薄薄的水汽,散了。井水重归平静。他听见“滴答”一声,从极深处传来。然后,井里浮起一粒小小的光点,像萤火,又像火星,慢慢升到井口,停在他眼前。
光点里,是一小片谷壳。空空的,半透明,像用米纸糊的。
“你就长这样?”陈直问。
光点晃了晃,忽地往下一沉,落回井里。水面像被点着了,泛起一圈极亮的黄光。陈直只觉着胸口那骨片一轻,“啪”地断成两截。串绳也断了,一半掉进井里,一半还挂在他脖子上。井中黄光骤盛,照得整间暗室纤毫毕现。
陈直看见,井壁上刻满了字。密密麻麻,从井沿一直排到水下,像有千人万人挤在里头,把几辈子的话都凿在了石头上。他认出了几个,是不同朝代的笔迹。有秦篆,有六国古文,还有更古老的、像画又像字的东西。每一行开头,几乎都写着同一个字:
“禾。”
他胸口气血翻涌,像有无数声音同时钻进耳朵,念谷的,祈雨的,哭丧的,喊冤的,全搅在一块。陈直捂住耳朵,可那声音不通过耳朵,直接在他骨子里响。他半跪在地,头胀得几乎要裂开。
“够了!”他吼。
声音戛然而止。
井里的黄光暗下去,只剩那半片骨壳漂在水面,打着旋。陈直喘着粗气,抬头看井壁。那些字还在,但都像被水洗过,模糊了。只有一行字亮着,比别的都新,是秦篆:
“陈氏地官,守禾三世。其孙陈季,复归地户。”
陈直心跳得厉害。陈季,他太爷爷。原来他太爷爷当年不仅下过南坡,也到过这里。地禾等的人,从来就不是从陈直开始。只是前几代人,有的逃了,有的疯了,有的死在了半路。到他这一辈,地户的门,才终于被推到了底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陈直又说一遍,声音在井壁上撞来撞去,像有很多人在跟着他念。
井底传来一声极沉极长的叹息。那叹息不像从喉咙里出来的,像从地脉深处挤上来的气。接着,水里的月亮重新亮起来,这次不是人脸,是个极小极白的东西,正从井底慢慢升起。
陈直看清楚了。那是一根手指。
灰白色,极细,像孩子的手指。它从水底探出,一点一点往上,接着是第二根、第三根。最后,一只小手搭在了井沿上。那手白得像在水里泡了千年,却没有一点皱。指甲圆润,泛着层青。
陈直没有逃。他反倒向前倾了倾,像被什么拉着。
那只手慢慢伸过来,指尖碰了碰他挂在脖子上的半截骨片。轻轻一勾。骨片从绳子上脱落,落进那小手里。手合拢,把骨片握住,像握一颗刚剥出来的谷粒。
然后,它慢慢缩回了井里。水面上,只剩一圈极淡的波纹。
陈直像被抽走了半条魂。他瘫坐在井边,大口喘气。耳边一片死寂,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。直到井底传来“咕噜”一声,水面重新合上,那口井又变成了寻常石井。而外面的天,不知何时已经亮了。
他走出旧仓时,太阳正从东边冒头。满坡都是晨露,草叶亮晶晶的,像铺了层碎银。陈直站了一会儿,发现脚下这片荒地有些不同。几处土色发黑,像一夜之间被肥水浸过,草都精神了不少。有只灰兔从坡下跑过,回头看他的那一眼,竟带着点人味。
陈直下到土窝。赵寡妇和黑豆已经不在了。草堆叠得整整齐齐,旁边用石头压了块布,布上歪歪斜斜画着个箭头,朝北。陈直看了一眼,往北走。
没走多远,就看见禾瞎子坐在河边一块大石上,竹竿横在腿上,面朝渭水。他身旁放着一只破陶碗,碗里有半碗河水。陈直走过去,禾瞎子没回头。
“它出来跟你见面了?”禾瞎子问。
“露了只手。”陈直说。
“那已经很多了。”禾瞎子叹道,“地禾成形,能在白日里露手,说明地户已经开了一半。剩下那一半,得你拿命去填。”
陈直没说话,只看着河面。渭水比前几日宽了些,水流也急,像憋了场大雨。远处,官道上空无一人。
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禾瞎子问。
“回村。”陈直说,“我要收黍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南坡上的黍,该熟了。”
禾瞎子笑了一声,那笑又苦又淡:“你还不明白?南坡的黍,早不是你的庄稼了。你回去,收的是别的东西。”
陈直抬头看天。天高得出奇,蓝得像洗过。他忽然觉着,这个世界好像也在等着收成。等他自己长成那株最该被割下来的穗。
“那我也得回去。”他说。
渭水在晨光里缓缓流着,像一条长长的、银白的穗带,从西边山间一路铺向东方。陈直转过身,朝北边走去。禾瞎子没有跟来。只有风从河上吹过,把他颈间的半截空绳吹得轻轻扬起,像在跟谁打着看不见的旗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