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直那天没再出门。
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把“禾田七式”从头到尾又练了几遍。天没黑就上了炕,可哪里睡得着。脑子里像有把破锯,来来回回拉着一个念头:七天。地禾说七天不够。也就是说,这七日里如果他不能“长成”,去咸阳就是送死。
可什么才算长成?他把禾田七式练得再熟,难道就能脱胎换骨?他不懂。这村子太偏,懂行的又太深。赵寡妇只知旧俗,禾瞎子已经走了,爹躺在炕上,给他把木刀就算到了头。
他烦躁地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外头起风了,吹得窗棂“咯吱咯吱”响。陈直盯着那条被月光照亮的缝隙,忽然发现不对。
窗纸上映着个影子。
不是树的影子。那影子从院墙外慢慢移过来,极长,极细,像个人站在窗外,又像被风拉长的一截断布。陈直屏住呼吸,手慢慢摸向枕下。那里搁着太爷爷的木刀。
影子停住了,正正落在窗格上。然后,一个声音在窗外响起来,又轻又哑,像用草茎在耳边划:
“出来。”
陈直没动。
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那声音又起。陈直听清了,是禾瞎子。
他一下坐起来,凑到窗边,压低嗓子:“你去哪儿了?”
“就在村外。出来。你只有七天,别在炕上翻烙饼。”禾瞎子咳了一声,声音像从地底浮上来的,“带上你那卷帛书。”
陈直犹豫了一瞬,抓起外衣披上,又把木刀别在腰间,轻手轻脚出了门。
禾瞎子果然站在院外。月光底下,他那身破袍子被风吹得鼓鼓的,像只栖在枝头的老鸦。见陈直出来,也不说话,转身就走。竹竿点在地上,“笃、笃、笃”,不紧不慢,却极有方向。陈直跟在后头,两人一前一后,朝村北走。
出了村,是一片乱葬岗。再往北,是条半干的河沟。禾瞎子走到河沟边,停住,用竹竿往对岸的一处土崖指了指:“上去。上面有块平地,背风。好教你。”
陈直看他一眼。这老瞎子走路比明眼人还稳当。他心里犯疑,可脚已经跟了过去。
两人爬上土崖,果然有块平地,三面环着半人高的蒿草。风到这里小了不少。禾瞎子盘腿坐下,把竹竿插在身边:“练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禾田七式。从头到尾,练给我听。”
陈直没多话,把帛书铺在地上,就着月光,一式一式练起来。他练得比在家时慢,每一式都收着劲,不敢放。可禾瞎子像能看见,不是用眼,是用耳。他耳朵不时动一下,像在听陈直身体里的风。
“停。”禾瞎子忽然道。
陈直正练到第五式“挑水”,两臂酸麻,额上青筋直跳。他缓缓收势,喘着气。
“知道你毛病在哪儿么?”禾瞎子道,“你太小心。气在身里走得战战兢兢,像在别人田里偷水。禾田七式讲的是‘深犁大播’,不是绣花。你得让它从地上起来,正正地撞进你身子里,别挡。”
陈直擦汗:“我怕放开了,会惊动南坡底下的东西。”
“已经惊动了。”禾瞎子笑了一声,从袖中摸出个小陶瓶,拔了塞子,往身前地上倒了点什么。陈直闻见一股冲鼻的辣味,像捣烂的野蒜混着烧酒。
“这能干嘛?”
“暂时盖住你的气味。练吧,别废话。”
陈直吸了口气,重新站定。这次他不收着了。第一式扶犁,他脚掌猛一抓地,气从涌泉往上顶,过腿时,他分明觉着地下一股大力反上来,像有人在往上拽他的裤脚。那气一直撞到腰间,再入两臂,最后“轰”地一下冲到掌心。
他几乎叫出声来。两条胳膊像被热水灌过,又胀又麻,指尖不自觉地颤抖。接着,他闻到了一股极浓的土腥味,混着庄稼汁液的味道,从自己掌心里散出来。
“好。继续。”禾瞎子压着嗓子。
陈直不停,第二式、第三式,越练越顺。到第七式“望田”时,他面向南边,两腿如桩,只觉得眼前的村子、坡地、河沟全静下去,天地之间只剩自己这具身子,像一根竖在田里的扁担,撑在土与风之间。
风从南坡吹来,原本该是凉的,扑在他脸上却温温的,像牛喘出来的气。陈直心头一紧,却听禾瞎子低喝:“别停!”
他咬住牙,把最后一式收完。
收势的瞬间,他脚下一软,单膝跪在地上。浑身汗如雨下,可奇怪的是,人并不虚。肚子里那团灰白东西,比任何时候都安稳,像头一次吃饱了奶的崽,静静地伏着。
“成了。”禾瞎子说。
陈直抬头:“什么成了?”
“你身上的地气,转起来了。”禾瞎子慢慢站起身,朝南坡的方向“看”了片刻,“那东西想吞你,得先等你气满。气不满,它下不了口。你现在要做的,就是这七天里,把气练到能护住心脉。等那奉常寺的人验你时,别让他们觉出你已和地禾通了一路。”
陈直心头一跳:“你是说,我这样算入门了?”
“入门?”禾瞎子哼了一声,“算在门槛上蹭了蹭泥。你要学的东西还多。可我的本事,也就够带你到这儿了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你太爷爷是不是留了把木刀?”
陈直惊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疯了以后,被关在屋里,总拿根树枝削东西。削的就是刀。后来村里人说,那刀不能碰,一碰就梦到南坡开花。”禾瞎子转过身,灰白眼仁映着月光,像两颗死珠子,“你把那刀收好。它不是用来捅人的。”
“那是用来干什么的?”
“割穗。”禾瞎子说,“等它长出来,你自然懂。”
陈直还想再问,禾瞎子已经拔起竹竿,朝崖下走去。走出一段,回头丢下一句:“我明日离村。咸阳那边,你自己去。若七天之后你还活着,就到渭水边等我。若死了,我替你收尸。”
陈直站在崖上,夜风把他衣裳吹得猎猎响。他摸了摸腰间的木刀,又看看自己汗湿的掌心。掌心里,那颗灰点已经变成了一圈极淡的绿,像有片极小的叶子要从肉里钻出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七天。不长,但也够种子破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