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过得像七年。
陈直白天上坡看黍苗,晚上跟禾瞎子留下的法子练气。禾瞎子走前那夜,在土崖上给他划了条道:早练三式,晚练四式,中间若得空,就去地里赤脚走一圈,不能穿鞋。
陈直照做了。头两天,脚底板踩在土上跟刀割一样,满坡的草根石子,扎得他直吸冷气。可三日一过,竟不疼了。脚下像长了层看不见的茧,踩在哪儿都踏实。更怪的是,他赤脚走过的地方,那些黄白色的黍苗会自己往两边让,像怕绊着他。
爹的腿也在转好。息土只用了两回,烂肉就开始收口。赵寡妇说这是“土气归正”,还说是那老瞎子积了阴德。陈直没解释,只把家里仅剩的半坛子醪糟拆了,舀了碗给赵寡妇端过去。赵寡妇笑得直摆手:“你省着点,回头你爹能下地,还得多吃两顿干的。”
临走时,赵寡妇忽然拉住他:“阿直,你明天就走?”
“后天一早。去咸阳。”
赵寡妇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塞给他:“这是我这些天给你纳的鞋底。千层底,软和。咸阳是大地方,别让人瞧出你是泥腿子。脚上利索了,命也跟着稳。”
陈直接过布包。鞋底厚实,针脚密得不像手纳的。他鼻子一酸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婶子,黑豆他爹要是还在,我将来……”
“别许愿。”赵寡妇打断他,笑得淡,“这年头,人能把今天活明白就不错了。”
陈直点头。回了家,他把新鞋试了,正合脚。又往背篓里收拾东西:几块干粮,一壶水,太爷爷的木刀,还有那卷油布包好的帛书。走到门口,看见娘在灶前忙,锅里煮着十几个黄米团子,飘出来的香味浓得让人咽口水。
“路上吃。”娘头也不回,“锅里有六个,剩下给你爹。”
陈直“哎”了一声。
出发那天,天阴着。云很厚,像把整个关中都盖在了棉被底下。陈直背着篓子刚出村,就看见章官爷的马车停在路边。车不大,黑篷布,两匹灰马。杜掾站在车旁,手里拿着半块干饼,见了陈直,抬抬下巴:“上来。”
陈直以为得自己走几十里到县上,没想到有车。他爬上去,车里已经坐着章官爷和那个黑甲骑。章官爷还是一身灰青袍子,正闭目养神。黑甲骑没穿甲,只套了件玄色短褐,脸上那表情,像刚死了三天又给硬拽起来的。
陈直挨着车边坐下,把背篓抱在怀里。车一动,杜掾跳上来,坐在外头赶车。
“陈直。”章官爷忽然开口,眼仍闭着,“到了地方,什么也别说。问一句,答一句。没问的,一个字都别多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到了奉常寺,别东张西望。那里有些东西,不是给你看的。”
陈直心头微动。他本想多问一句,又想起章官爷刚说的“没问的一个字都别多”,就闭了嘴。
车走官道,轱辘压在石板缝里,颠得人骨头快散架。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陈直掀开车帘一条缝,往外看。路两旁全是枯黄的野地,偶尔有座孤零零的土屋,门板歪着,烟囱不冒烟。再远些,是连绵的土塬,灰蒙蒙的,像天边塌了一块。
这光景,和陈直记忆里那个“赳赳老秦,一统天下”的咸阳,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天快黑时,车停了。
“今夜在亭里过。”杜掾在外头喊。
陈直跳下车,见路边有座破旧的驿亭,四柱黑朽,顶上的茅草缺了大半。亭子里已经生起堆火,两个青壮正往火上架锅。陈直有些尿急,跟章官爷说了声,便往路旁的沟里走。
走了七八步,他解开裤子。水声刚响,身后忽然有脚步。他回头,那黑甲骑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,就站在沟边,也不避讳,像根桩子似的盯着他。
陈直被他看得发毛:“做什么?”
“怕你跑。”黑甲骑说。
“我跑什么?我爹还在家。”
黑甲骑没接话,等陈直完事,才转身走回亭子。陈直跟在后头,心里把这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。
晚饭是一锅粟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陈直分了一碗,又掰了半个黄米团子泡进去。粥没什么味,但他吃得极香。自打练了禾田七式,胃口就大得出奇,吃多少都不够。
夜里,陈直靠着柱子打盹。火堆的光一跳一跳,把亭子照得忽明忽暗。他半睡半醒间,又听见那个声音。
“跑。”
只有一个字,极轻,像从火堆底下蹿出来的。陈直猛地睁眼。火还在烧,其他人各睡各的。他朝四下张望,什么也没有。可心口那圈绿点,又开始隐隐发烫。
他不敢睡了,裹紧衣裳,盯着火看到天亮。
第二天继续赶路。越靠近咸阳,路越宽,人也多了起来。有推车的,有挑担的,还有成队被绳子串着走的刑徒,一个个光着脚,脚腕上全是血痂。陈直不敢多看,只把脸埋在背篓后头。
进了咸阳北郊,官道两旁开始出现高墙。灰色的土墙,三丈多高,墙头插着黑旗。黑甲骑在车前亮了块木牌,守门的兵士便放行了。车拐进一条窄巷,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住。
“下车。”章官爷说。
陈直背着篓子下来。那木门“吱呀”开了,门后站着一个穿铁色长袍的吏员,面白无须,两只眼睛细得像刀划出来的缝。
“陈直?”他说话时嘴皮几乎不动,像在背书。
“是。”
“随我来。”
陈直跟着他往里走。院子极深,两侧全是高墙,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铜灯,灯里烧的不是油,是种发青的火,风吹不灭,照得人脸上都泛绿。
走到最里一进,那吏员停住,推开一扇小门:“进去。把衣裳脱了。”
陈直一怔:“脱衣裳?”
“全脱。要验身。”那吏员面无表情,“看看你身上,长了什么东西没有。”
陈直手心一紧。他身上确实长了东西。就在掌心。那一圈淡绿,此刻像活过来似的,正慢慢向手腕处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