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直跑到村口时,那匹黑马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。
马极高,比村里任何一匹拉车的牲口都大一圈,通体乌黑,鬃毛又长又乱,像团烧了一半的炭。马背上的人一身黑甲,在日头下泛着层哑光,脸上没戴盔,可表情像被冻住了,看不出年纪。只有眼珠会动,黑多白少,转过来时,陈直觉着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扫了一遍。
家门口已经围了几个早起的邻居,远远站着,谁也不敢上前。娘倚在门框边,脸色发白,见陈直回来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陈直朝她摆摆手,走到那黑甲骑跟前,抬头:“找我?”
黑甲骑没说话,从马背一侧摘下一卷竹简,扔到陈直脚边。竹简用黑绳扎得极紧,绳结上封着一小块泥印,上面阴刻着一个“陵”字。
“打开。”黑甲骑开口,声音像砂石磨铁,听不出起伏。
陈直弯腰捡起来,掰开泥印,解开绳子。竹简展开不过巴掌宽,上面只写着一行小字,秦篆,笔锋极硬:
“七日后,咸阳北郊,奉常寺陵官署,验人。”
陈直把竹简翻过来,背面光光,什么也没有。他抬头看那黑甲骑:“验什么人?”
“你。”
“验我什么?”
“验你是不是种。”
黑甲骑说完,扯了把缰绳,马头调过来,正对着陈直。马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带着股极淡的腥味,像铁锈,又像刚翻过的湿土。
“去不去?”黑甲骑问。这三个字问得极平,可陈直知道,这根本由不得他选。不去,下一个就是家里的门板被拆下来抬人。
“去。”他说。
黑甲骑没再废话,一夹马腹,黑马扬蹄便走。经过南坡方向时,那马突然“希律律”一声长嘶,往旁边猛地一跳,差点把背上的人甩下来。黑甲骑双腿一夹,硬把马稳住,转头朝南坡望了一眼。陈直看见,那一瞬间,他握缰的手背暴起几根青筋,像在跟什么较劲。
马也怕那地方。
黑甲骑走了。围观的邻居慢慢散了,可看陈直的眼神都变了。有同情的,有躲闪的,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被大人拽着往家跑,像陈直身上沾了瘟。
娘从门里走出来,一把抓住他胳膊:“不去行不行?你爹刚回来,你再一走……”
“娘,不去,他们还会来。”陈直尽量把声音放软,“你看爹不也好转了么?我这几日再想想办法。七天,还早。”
娘不说话了,抓着他胳膊的手却一直没松。
陈直陪娘回屋,又去看了爹。陈父靠着枕头,睁着眼,已经能认人了。见陈直进来,他伸出那只没坏的手,在陈直后脑上拍了一下,力气不大,像掸灰。
“骊山来人了?”陈父问。
“来过了。”
“他们叫你去的?”
“嗯。”
陈父“嗬”了一声,闭上眼,半天才道:“他们想验你身上的地禾。你别应太快。能拖就拖。”
陈直有些意外:“爹,你也知道地禾?”
陈父不答,只从枕头下摸出个东西,塞进陈直手里。陈直低头一看,是把木刀。极小,不过三寸来长,刀柄雕成黍穗模样,通体乌黑,像被火烧过,又被汗浸透了。刀口不锋利,钝得能当尺用。
“这是‘削穗刀’。”陈父说,“你太爷爷留下的。骊山的人也想要这个。你带在身上,能挡一次灾。”
陈直把木刀翻来覆去地看。刀身虽钝,可攥在手里,有一种极沉坠的感觉,像握着一把实心的旧铁。
“挡什么灾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你太爷爷说过,这刀认主。不是自家人,拿了会招祸。”陈父说到这儿,又咳起来。陈直忙给他拍背。
从屋里出来,他站在院里,看天。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。他想起南坡上那双草鞋,想起石头上“还回来”三个字,想起禾瞎子说“它要借你身子活到地上来”。手里这把木刀,像是唯一从这条路前面扔回来的东西。
中午,他上了南坡。
这次他不再躲着,径直走到那棵酸枣树下。石头后面的草鞋还在,只是鞋里那几粒黑色谷子,不知什么时候少了一半。陈直背脊发凉,却没动声色。他蹲下,把木刀取出来,放在鞋边。
“我太爷爷欠你的,我爹还了。”他低声说,像对地底说话,“我也认了。可你要我的身子,不行。”
风没起,树没动。整个南坡静得连虫鸣都没了。
陈直站起来,等了一会儿,又把木刀收回怀里。就在他转身要走的当口,坡上所有黍苗忽然齐齐往他这边弯了一下,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压过。然后,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,从脚下的土里升起来。
“七天……不够。”
陈直全身一僵。那声音比上次更清楚,几乎就在耳边,带着股地里湿泥的沉闷。
“什么不够?”
“你长成的时间,不够。”
陈直慢慢回头,看着满坡的黍苗。那些黄白色的芽尖上,不知何时结了一层极细的霜,亮晶晶的,在正午的日头下也不化。
他握紧了腰间的木刀:“七天之后,我会怎么样?”
地底没了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土里忽然翻出几只蚂蚁,黑压压一大片,齐刷刷爬过他的脚面,向南坡那口被堵住的洞口方向涌去。陈直低头看,那些蚂蚁排成一条黑线,首尾相接,弯弯绕绕,最后在洞口的石头上组成了一个字。
“活。”
陈直站在太阳地里,却觉得一阵彻骨的凉。那个字像从地心漏出来的一口冷气,冻得他脚趾发麻。
七天,验人。地禾说“你长成的时间不够”。那就是说,时间到了,若他还未“长成”,等待他的就只有一个结果。
他转身下坡,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。身后,那些黍苗又慢慢直起,像在目送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