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直退到供桌边,手在身后摸到一根断木,暗暗攥住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他问。
那老瞎子没答,把竹竿往地上一顿,布幡晃了几晃。“问禾”两个字在穿堂风里翻了一下,像两面小旗。他慢悠悠道:“我姓禾,旁人都叫我禾瞎子。年轻时候在咸阳城里给人家看田气,后来眼睛瞎了,就出来走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陈直没放松:“你怎么找它四十年?它又是什么?”
禾瞎子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砖坐下,把竹竿横在腿上:“你知道‘地禾’是什么了吧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那点不够。”禾瞎子摇头,“地禾不是单个儿的东西。它是秦人老祖宗留下的一门法子。把五谷和活人一块种下去,借地脉养。成了的,就是地禾,是土地爷在阳间的一只手。败了的,就成了煞,窝在地里等。”
陈直想到那井里爬出来的东西,胃里一阵翻搅。他想起它说的“我是你种出来的”,到这会儿才咂摸出点滋味。
“它说你种出来的?”禾瞎子问,像能看见他脸色似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禾瞎子咧嘴一笑,牙黄得厉害,“你不是第一个被它说这话的人。四十年前,我也听过一模一样的话。”
陈直心头巨震:“你也被……”
“对。只不过那时候我年轻,怕了,跑了。那东西没追我,可我的一双眼睛,从那以后,慢慢就看不见了。”他说着,抬手摸了摸自己眼皮,“这是它收的‘苗’。”
陈直沉默了。他忽然有些分不清,这老瞎子说的是真的,还是拿他寻开心。但赵寡妇说,地禾会挑人。太爷爷碰了,腿瘸一辈子。瞎子听了,瞎一辈子。那自己呢?自己这条命,现在还全乎,是不是说明还没到收账的时候?
“你到这村里来,是找我?”
禾瞎子“嗯”了一声:“这几日我在这附近转,觉着地气不对。今早往南坡走,踩了一脚黍根,那土烫得能烙饼。我就知道,有主了。”
“然后你找到我。”
“不算找。你自个儿送上门来的。”禾瞎子侧了侧头,像在听什么,“这破庙里还藏着东西,你不知道?”
陈直心里一动。他刚才只顾看竹简,别处还没翻。这庙小,墙角有堆乱砖,上面盖着半张破苇席。他走过去,把苇席掀开。底下露出个木匣,已经烂得差不多了,一碰就掉渣。里面有一卷帛书,颜色发黄,边角被虫蛀得厉害。
他拿起来抖了抖。帛书上的字比竹简清楚得多,密密麻麻,用的是一种很古的篆体。开头几个字,他勉强认出来:
“禾田七式。”
陈直呼吸一滞。
他飞快往下看,越看越惊。这帛书讲的是一套极粗浅的练气法门,只有七个动作,全与农事有关。扶犁、扬谷、割穗、碾场、挑水、撒种、望田。配合呼吸,早晚各练一遍,能引地气入体,强壮筋骨,开垦灵脉。
“果然还在这儿。”禾瞎子慢慢道,“我来这村,一半为你,一半为它。这册子,是当年我师叔留下的。他跟你太爷爷一起下过南坡,出来后就疯疯癫癫,把这东西藏在了庙里。”
陈直握着帛书,心跳如鼓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:“你师叔……是不是也碰了地禾?”
“他没碰,但你太爷爷碰了。后来一个瘸,一个疯。瘸的是腿,疯的是魂。我师叔把这册子留在这儿,就是怕后人再走老路。可惜,越怕越躲不掉。”
陈直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里那个灰点还在。他吸了口气,把帛书小心折好,揣进怀里。禾瞎子没拦。
“你要学它?”禾瞎子问。
“不学,我爹的腿就要没了。”陈直说,“我爹被地禾放回来了,可腿上的肉在烂。有人告诉我,若有练气士肯出手,或能救。现在找不到练气士,我就自己来。”
禾瞎子听完,半晌没说话。他慢慢站起身,竹竿在地上一点一点,走向门口。
“你学不成了。”他说。
陈直皱眉:“为什么?”
“地禾已经在你里头了。”禾瞎子停在门口,背对着他,“它认了你,就容不得别家的气。你学这‘禾田七式’,就是在替它开道。到那时候,你救得了你爹,可你自己,就再不是你自己了。”
陈直指尖发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地禾要借你的身子,活到地上来。”禾瞎子偏过头,灰白的眼珠在昏光里泛着点奇异的亮,“三个月后渭水边,它要的,不是什么五谷穗。是你。”
庙里一下子静了。
陈直像被人按进冰水里,从头冷到脚。他想起那声音:“带穗来。”当时他以为那是指庄稼。可现在想来,地禾自己就是“禾”,自己就是穗。它要的是个能把它领上去的人。
“我若不去呢?”他问。
“你爹死。然后再轮到你娘。”禾瞎子的声音极轻,却像刀子,“地禾跟了你,就是你的债。你躲不掉。”
陈直不说话了。他站在破庙中央,手里的断木还攥着,指节发白。外头风更大了,吹得布幡乱翻,“问禾”二字像在风里摇头。
禾瞎子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,扔到陈直脚边。
“里面是几粒‘息土’。掺水成泥,敷在烂腿上,能吊三日。三日内,你自己想。”
“三日?”陈直苦笑,“这庙里的东西,你也知道不好练。”
“看你的命了。”禾瞎子说完,迈过庙门,走进了风里。那根竹竿敲在石板上的声音,笃、笃、笃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更鼓。
陈直弯腰捡起布袋。布很糙,里面确实有东西,沙沙响。他攥在手里,像攥着一把从天上漏下来的土。
三日后,骊山的人,会不会也来找他?
他抬头望庙外。风卷着落叶,在门口转成一个极小的旋,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扫地。陈直看了一会儿,把布袋塞进怀里,和那卷帛书并排放着。然后他弯腰,把地上那几捆霉烂的竹简原样归好。
出庙时,天已经暗了。西边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出半片血红的残阳。陈直深吸一口气,朝家走去。
身后,庙门在风里“咣”地合上,像替他做了个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