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直没等天黑就把牛还了。
赵伯见他满手泥、一脸青,没问坡上的事,只把牛牵回棚里,淡淡说了句:“黍子出芽了?”
陈直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什么色?”
陈直抬头看他。赵伯的眼神很沉,像早知道答案,却偏要听他自己说出来。
“黄白色。”陈直说。
赵伯闭了闭眼,像在确认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摆摆手:“回去歇着。明天别上坡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黍九出芽,头三天不能见人声,尤其不能见铁器。谁见了,谁就被记上。”赵伯停了停,补一句,“你明天要是再去,那些芽就敢往你肉里长。”
陈直没再问,转身回了家。
夜里他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。地里的黄白芽苗像印在眼皮上,怎么都抹不掉。那东西根本不正常。哪有庄稼半个时辰破土,哪有芽苗会朝人手上贴?他越想越怕,可怕归怕,心里还有个声音在问:那东西,到底算不算庄稼?
第二天,他到底没上坡。
不是听赵伯的话,而是爹的腿突然恶化了。一早起来,陈父就发起高热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冷。陈直掀开被角看,那条伤腿比昨天又粗了一圈,皮肤黑里透红,靠近脚踝的地方裂开道口子,流出来的东西半黄半红,臭得熏眼。
娘急得直掉泪。陈直二话没说,跑去找赵寡妇。赵寡妇来看了,皱起眉:“这腿要不得了。”
陈直心一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肉已经死了。再往上烂,人就没命了。”赵寡妇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根晒干的野草,“我先给你爹熬上。这草能压一压,可要根除,得把烂肉刮了。”
陈直站在门口,脑子里嗡嗡的。刮肉。这年头没有麻药,没有消毒,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。他爹那身子骨,能挺过去?
“没有别的法子?”他问。
赵寡妇叹了口气:“有。除非你找得到云游的练气士,会施‘生肌术’的那种。可这乱世,上哪儿找去?”
练气士。陈直听见这三个字,心像被火炭烫了一下。
就在这一瞬间,他丹田里一直安静趴着的那截灰白东西,突然轻轻跳了一下。像颗种子,被浇了头一瓢水。
他伸手按住小腹,没让赵寡妇看出异样。
“我去想办法。”他说。
赵寡妇当他是急了,摇摇头,去灶上熬药。
陈直走到后院,靠墙坐下。那头老黄牛卧在草堆里,慢慢嚼着,见他过来,耳朵转了转。陈直没理它,只低头看自己的掌心。那个灰白色的小点还在。他试着把注意力往丹田压,像刚才那样,盼望那东西再动一下。
可越急越没动静。
他想起那天下地洞,胸口发烫、浑身发麻,那股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力气。那是不是气?是不是书上说的“引气入体”?
他见过方士。县里、乡里偶尔有游方的术士,耍些吐火、吞针、卖符的玩意儿。当时只当是江湖骗术,现在想来,未必全是。他爹说的“喜”,不就是练过气的么?
陈直猛地站起来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他冲屋里喊了一嗓子,头也不回地出了门。
他去了南坡。没上坡顶,只站在坡下的田埂上远远望。那些黍芽应该还在。他克制住自己没往前走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朝村西头走。村西头往北三里,有个破败的老庙,是以前的“高禖祠”,后来荒了。他记得有次追兔子进去,见供桌下堆着几捆竹简,当时没当回事。现在想想,那地方或许有东西。
庙门已经朽了半边,他侧身挤进去。里面阴得厉害,地上积着厚厚的灰,神像头早掉了,只剩个腔子坐在台上。陈直绕到供桌后,蹲下一翻,那几捆竹简还在,用草绳捆着,已经霉得发黑。
他解开绳子,一根根摊开。竹简上的字大多模糊了,刻痕里填满绿斑,只有零星几个还能认。他凑到亮处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:
“……气者,田之息也。五谷得气而萌,地脉通之……故有观禾而悟道者……”
陈直心跳越来越快。他像在沙土里摸到一条断了的线,又像从一口枯井里听见了极深处的水声。这说的是庄稼,可也说的是修行。以农悟道,以田养气。原来古人早就写过。
他正看得入神,身后突然传来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像有谁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陈直浑身汗毛倒竖。
他慢慢转头。
庙门口的光线里,立着一个人。瘦高个,灰白头发,身上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袍,脚上草鞋沾满黄泥。那人怀里抱着根竹竿,竿头挑着面脏兮兮的布幡,上写“问禾”二字。
陈直心里忽地一松,又一紧。这是个游方先生。
“后生。”那人开口,嗓子像被风沙磨过,“你在看什么?”
陈直站起来,往后退了半步:“随便看看。”
“随便看看,能看得懂竹简上的古文?”那人笑了一声,走进庙里,“你是这村里的人?”
“是。”
“不对。你身上的气味,不像是这村里该有的。”那人围着陈直慢慢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他面前,伸出一只枯瘦的手,“把你右手心摊开。”
陈直没动。
“怕什么?我一个老瞎子,还能害你?”
陈直这才注意到,那人眼睛虽然睁着,眼珠却一动不动,泛着一层灰白。竟是个盲的。
他把右手慢慢摊开。
那人伸出手,用指尖在他掌心上一点,像被火烫了似的猛缩回去。
“好家伙……”他退了一步,脸上的笑没了,“‘种’已入体。你竟还站得起来。”
陈直心里一凛:“你知道那是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那人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下去,“我找了它四十年了。”
庙外起了风,破门吱呀作响。陈直看着这个瞎子,只觉着他怀里那根竹竿,比什么刀剑都让人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