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陈直天不亮就起了。
他先给爹擦了把脸,又给牛添了把干草。大青牛站在棚里,比家里那头老黄高出一头,肩胛上的肌肉随着咀嚼一鼓一鼓的,看着就趁手。陈直拍了拍它脖子,拉着出了门。
南坡上雾还没散。陈直牵着牛走到坡顶,先绕着那棵酸枣树转了一圈。树下一片狼藉,都是上次从洞里出来时踩的脚印。井口不在表面,洞口也早被章官爷的人用几块大石堵了。石头上压着黄纸,纸面画的符被露水打湿,墨迹洇成一团。
陈直没多看,找了个离树远些的位置,把犁套上。
大青牛力气足,犁头一入土就往前拱。陈直跟在后面,压着犁把,翻出的土块比上次更深。他有意把土往一边甩,让翻上来的泥有一半盖在昨夜的露水上。这么干更费劲,但赵伯说过,南坡的土不能沾露水耕。这法子算不是办法的办法。
从坡顶到半腰,翻了三趟。陈直停下来,蹲在土里喘气,满手泥。他抓起一把新翻上来的土,凑到鼻子下闻。土腥味淡了,多了点说不清的甜气,像烂果子的味,又像很淡的蜂蜜。他不由往那棵酸枣树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树影映在地上,被风推着,慢慢往他脚边爬。
陈直心头一跳,赶紧站起来,从怀里抓了几粒黍子,撒在新翻的土面上。黍粒落进湿土,发出极轻极小的“噗噗”声,像雨点打在池子里。
“别急。”他低声说,也不知是对黍子说,还是对自己说。
又翻了两垄,日头已经升到树梢上头。陈直浑身是汗,里衣湿得能拧出水。他正想把牛牵去坡边歇会儿,一抬头,看见黑豆从坡下慢慢走上来,怀里抱着个陶壶。
“陈直哥,我娘让我给你送水。”
陈直接过陶壶,仰头灌了半壶。水是温的,带点苦味,像是泡过什么叶子。他擦了把嘴:“你娘没说什么?”
黑豆蹲在田埂边,拿根树枝戳土:“我娘说,你种地的时候,别唱歌。”
“我没唱歌。”
“她说也不让你吹口哨。”黑豆仰脸看他,“地里的东西喜欢听调子,你一唱,它们就醒了。”
陈直默了默。这种事他以前当笑话听,现在不了。他把陶壶还给黑豆,顺口问:“你家还有多少这种黍子?”
黑豆脸色微变,支吾道:“没、没了。娘说就剩那半斗,都给你了。”
陈直没戳穿他。赵寡妇既然能把黍种给他,就说明她信他,或者说,她信这南坡下面等着的东西。这里面的弯绕,黑豆未必懂。
“回去告诉你娘,这黍子我种下了。”陈直顿了顿,“等收了穗,我分她一半。”
黑豆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黑豆蹦起来,跑了两步,又回头:“陈直哥,你会去看我爹吗?”
陈直一愣:“你爹?”
“我娘说,我爹也在骊山。等我们收了粮,凑够钱,就去赎他。”
陈直喉咙一紧。黑豆说这话时,脸上还带着笑,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这孩子还不知道,骊山那地方,去十个能回来一个就算老天开眼。
“会。”他说。
黑豆心满意足地跑了。
陈直转身继续干活。太阳越升越高,地气蒸得人发晕。大青牛也慢了下来,鼻孔张得老大。陈直把犁从土里抽出来,决定歇一歇。他走到坡边坐下,脚悬在一条浅沟上,低头看那沟里的草被晒得卷了边。这地方他小时候——不对,这身体原主小时候——常来。抓蚂蚱,摘酸枣,有时候睡一觉,等娘在村口喊。
现在全变了。
他正想得入神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嘶”声。
陈直回头。
身后的空地上,他刚撒过黍种的地方,有几处土轻轻拱了起来。不是风吹的,是地底下有什么在往上顶。一顶一歇,很有规律,像人的胸口在呼吸。
陈直屏住气,慢慢站起来。
他看见一点白从土里钻出来。是芽。但那芽不是绿色,是黄白色的,泛着点灰,弯弯扭扭,像一根从土里探出来的细指头。
紧接着,第二根,第三根……他撒过黍种的地方,瞬间窜出几十根这样的芽。整整齐齐,像是早就等着这一下。
陈直下意识往后退,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,险些摔倒。
“别慌。”他对自己说。可心跳声大得吓人。他从未见过这么快的芽。从撒下到破土,前后不过半个时辰。这哪里是庄稼?这是变天了。
他壮着胆子上前,蹲下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根芽。那芽碰到他的皮肤,像含羞草似的一缩,然后又慢慢舒展开,朝他手指的方向弯了过来。
陈直倒抽一口气。
这黍子是活的。不是庄稼意义上的活,是真真切切、有知觉、会认人的那种活。或者说,它们认得他。因为他手指上沾过地禾的血。
“你要长成什么?”他喃喃。
身后,大青牛突然“哞”地叫了一声,比老黄还亮,震得满坡都响。陈直回头,只见那牛正朝着坡下张望,两只牛眼瞪得溜圆,鼻孔一扇一扇。
陈直顺着它的视线看去。
坡下村道上,一个穿黑甲的人骑马立在那里,像截烧过的木头,纹丝不动。那人没戴盔,露出一张惨白的脸,正朝坡上望。隔得太远,陈直看不清五官,但能感觉到那目光落下来,比日头还烫。
只一瞬,那人调转马头,朝着官道方向去了。马跑得不快,却极稳,扬起一路黄尘。
陈直站在原地,直到那黑点彻底消失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又看满坡疯长的黄白色芽苗。
“骊山……也知道了。”他低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