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父回来的第三天,才真正醒过来。
之前一直昏昏沉沉,身上一阵热一阵凉,嘴唇干得起白皮。娘寸步不离地守着,熬了小米汤,一勺一勺往他嘴里喂。陈直白天出去忙地里的活,晚上就搬了捆干草铺在炕边,半睡半醒地照应。
这天早上,陈直正蹲在院里磨镰刀,忽听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唤:“直儿。”
他刀一扔,几步蹿进去。
陈父半睁着眼,见他进来,嘴动了动,像要说话。陈直凑近了,才听清:“腿……”
“腿还在。”陈直说,“养着。”
陈父慢慢转了转眼珠,看向自己那条肿得发黑的右腿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从喉咙里呵出一口长气,像终于把件压了许久的事撂下了。
“骊山……死了好多人。”陈父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拉上来,又哑又慢,“北坡的土全翻起来,臭。乌鸦铺天盖地的,落在人身上,赶都赶不走。”
陈直没接话,只把被角往上掖了掖。
“我这条命,是拿东西换的。”陈父忽然说。
陈直一愣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后生。”陈父闭了闭眼,“他替我扛了那根横木。他压死在下面了。他说他叫喜,是个练过气的。临死前给了我半块饼,叫我回来告诉你……”
陈直心口忽地一紧:“告诉我什么?”
“他说,若你能听见,就莫再往南边去。底下有东西,是秦人埋的。埋得极深。深到地气都改了向。谁碰了,谁就成了‘种’。”
陈直呼吸停了一下。地里爬出来的东西、掌心的灰白光、赵寡妇口里的话,全在这一瞬接上了。他用力握了握爹的手:“那个喜,长什么样?”
“年轻,白脸,手上没有茧。”陈父吃力地摇头,“不像做苦役的。后来来了几个黑甲兵,把人拖走了,也不知死活。”
黑甲兵。陈直心里像被什么推了一把。骊山是始皇陵所在,有黑甲卫不算稀奇。可一个“练过气的”人混在苦役堆里,死前还让他爹带这种话,这就不对了。
“他还说别的没有?”
“没了。”陈父又闭上眼,呼吸沉了些,“就这些。”
陈直没再追问,起身到灶房给爹倒了碗水。回来时,陈父已睡了过去。
他坐在门槛上,望着院子出神。
喜。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。可那人竟知道他家住哪,知道他儿子是谁,还让他带话。就好像他留在骊山,就是为了在死前见陈父一面。
陈直后背有点凉。他感觉自己从穿越过来那天起,就像被放进了一盘早已摆好的棋里。每一步都有人提前搁了子。
“直儿。”
娘从里屋出来,手里拎着一小袋什么东西,灰扑扑的,用草绳扎着。
“这是赵寡妇早上送来的,说是黍种。”
陈直接过来,打开一看,里面是半斗黄澄澄的黍子。颗粒饱满,比他见过的都好。他捏起几粒,放在鼻子下闻了闻,有股极淡的艾草味,又混着点别的。
“收好。”他站起来,“我去趟里正家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借牛。”
里正赵伯家的牛是村里最好的。那头大青牛,拉犁又快又稳,平时谁家也借不出,都得花粮租。陈直走到赵伯家时,日头才刚爬高。赵伯坐在院里晒太阳,见了他,也不意外。
“你爹醒了?”赵伯问。
“醒了。赵伯,我想借你家青牛使两天。”
赵伯笑了笑:“借牛?你拿什么借?”
“我地里的收成,分你两成。”
赵伯没接话,慢悠悠倒了碗水,喝了一口:“你的地,还是官家的地,还说不准。你拿不定的东西来押,我这牛没法借。”
陈直早料到会这样。他沉默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把黍子,摊在掌心:“赵伯,你看看这个。”
赵伯斜眼一瞟,脸色微变。他放下碗,身子不由往前探了探:“哪来的?”
“赵寡妇给的。”
“她家哪来这种子?”赵伯声音有些急。
“您认得?”
赵伯盯着那把黍子看了很久,才慢慢靠回椅背:“这是‘黍九’。咱们这地界,十几年前就绝种了。据说只有骊山北麓的老田里还有。那地方,一般人也进不去。”
陈直心里一动。赵寡妇的男人是去修陵死的。这黍种,莫不是他当年从骊山偷偷带出来的?
“赵伯,这黍种能种在南坡吗?”
赵伯没立即回话。他站起身,在院里走了两个来回,最后停在陈直跟前:“你想用这黍子,去还南坡底下的东西?”
陈直不置可否。
赵伯深吸一口气,像下了什么决心:“牛借你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这黍子,分我三升。”
陈直笑了:“赵伯,你这是狮子开口。”
“那你去别处借牛。”
陈直没再讨价还价。他点了点头:“行。三升就三升。但牛得借我五天。”
赵伯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天。南坡那地,不能耕太久,不然又该醒了。”
陈直没再说什么,转身去牛棚牵牛。
大青牛果然壮实,皮毛油亮,蹄子有碗口大。陈直牵出院门时,赵伯忽然在身后唤了一声:“阿直。”
他回头。
“你爹说的那个‘喜’,别去打听。”赵伯语气平静,却藏着一种很难察觉的警告,“骊山的事,不是咱们村能沾的。”
陈直没回话,只点了点头,牵牛走了。
回家的路上,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把黍种。阳光底下,那黍粒表面浮着层极细的纹路,和他那枚秦半两上的纹路,几乎一模一样。
陈直把手握紧,脚步又沉了几分。
地里的秘密、爹的命、这袋子黍种,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——骊山。只是那地方太远,又太大,像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他得先种地。把庄稼种出来,把“穗”交出去。三个月后渭水边,他要看看,自己到底种出来的是个什么。
而在这之前,他不信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