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相公你真厉害。”她松开他的手，退后一步，仰着脸看他，眼里全是崇拜。
“不仅武功那么厉害，还会炼丹。你真的把程大哥的手臂治好了，村里人可高兴了！”
许清雨说着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得意，像是在夸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“尤其是春桃，高兴得又哭又笑的，说必须好好感谢相公你。她说程大哥手臂好了，他们就有希望了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，从春桃的反应说到村老们的表情，从程庭山开弓说到程流江喊的那三声“好”，一桩一件，仔仔细细，像是怕漏掉了什么。
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，大概是心里高兴，连说话都带着雀跃。
宁白渡听着，嘴角一直带着笑。
他看着她，看着她眉飞色舞地说着那些琐碎的、寻常的事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？
他看着她笑，自己也跟着高兴，看着她皱眉，心里也跟着发紧，看着她为别人的事操心，为不相干的人落泪，就觉得这个女子，怎么这么好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他的心情已经不知不觉与眼前这个人连在了一起？
宁白渡想起三年前逃婚的那个夜晚。那时候他连她的脸都没看清，只觉得这桩婚事是个累赘，是个麻烦，是他修行路上的绊脚石。
他跑得干脆利落，头也不回，甚至没想过她一个人要怎么面对那些流言蜚语，怎么熬过那些漫漫长夜。
后面他回来了。
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，只是因为师父封了他的修为，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可现在呢？
现在他站在这里，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琐事，看着她因为一件小事就高兴得眉飞色舞，忽然觉得，这些日子，竟是他一百多年修行生涯里，最踏实的日子。
曾经的他，抗拒入世。
宁白渡认为凡间的人和事都是浪费时间，是修行路上的尘埃，不值得多看一眼。
他要的是长生，是大道，是与天地同寿的永恒。
那些凡人的喜怒哀乐、生老病死，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阵风过，留不下任何痕迹。
可如今，他身在凡间，已经明悟其中一点一滴。
求道求道，求的不仅仅是那长生之道。
更是人间大道，是这烟火人间里的一粥一饭，一颦一笑，是那些琐碎的、平凡的、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东西。
或许入世不该插手凡人的事情。
修行之人讲究因果，讲究缘法，讲究不扰凡尘。
可宁白渡不愿。
他不愿眼睁睁看着程庭山正直壮年却颓废一生，不愿看着鬼狼屠杀村民自己无动于衷，更不愿看着贼首梁开云率领逃兵屠戮村庄，拿着无辜村民的人头去领赏。
所以，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入世化凡。
想帮的人就帮，想做的事就做。
这才是他的道。
“相公？相公！”
许清雨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出来。她站在他面前，歪着头看他，有些担心地皱起眉头，“你怎么了？是不是太累了？”
宁白渡回过神来，有些歉意地笑了笑。
“啊，娘子你刚才说什么？我出神了。”
许清雨却没有责怪他。
她只是摇摇头，声音软软的：“一定是相公炼丹太累了。是清雨太啰嗦了，拉着你说了这么多话。”
她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宁白渡看着她那副模样，心里软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，轻轻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，把那道黑灰蹭掉，指尖在她额头上停了停。
“一点都不啰嗦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平时轻了些，“我就喜欢听娘子讲话。说吧，刚才说什么了？”
许清雨的脸微微泛红，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。
她低着头，睫毛颤了颤，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，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，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。
她吸了吸鼻子，重新抬起头，把白天在流民区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她说着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眼眶也有些泛红。
“那两个孩子太可怜了……”她抬起头，看着宁白渡，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相公，我……我能不能把他们带到家里来？给他们洗个澡，换身干净的衣服……”
她越说越小声，像是在试探，又像是在请求。
宁白渡的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许清雨看见他皱眉，心里一紧，急忙开口：“如果相公不同意，那清雨就……”
“这种事情。”宁白渡打断她，眉头还皱着，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责怪，“娘子自己做主就可以了，那俩孩子可怜，能帮一点是一点。不必询问我。”
许清雨愣住了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，嘴唇微微张着，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宁白渡看着她那副傻样，有些好笑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以后这种事，不用问我。你拿主意就行。”
许清雨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，然后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从嘴角开始，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，像是春天的花苞缓缓绽放。
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，亮晶晶的。她使劲点了点头，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。
“嗯嗯！我知道了！相公你真好！”
她说着，忍不住依偎过去，把头靠在宁白渡的肩膀上。
她的脸贴着他的胳膊，能感觉到他衣裳下温热的体温。她闭上眼睛，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这么好的相公，怎么就让她遇到了呢。
是她的相公。
宁白渡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，笑了笑，伸手揽住她的肩膀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许清雨应了一声，从他肩上抬起头，脸上的红晕还没消，眼睛里却亮亮的。
十三蹲在旁边，看着这两个人你侬我侬地说完话，然后肩并肩地往前走，压根没看自己一眼。
它“吱吱吱”叫了三声，又蹦又跳地在原地转了两圈，可那两个人头也不回，越走越远。
十三气得毛都炸起来了，尾巴竖得笔直，龇着牙朝他们的背影“吱！”地长长叫了一声。
还是没理它。
十三愣了一下，然后“哼”地扭过头，把尾巴一甩，赌气似的蹲在原地不动了。
过了几秒，它偷偷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两个人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，连影子都快看不见了。
十三“吱”了一声，从地上弹起来，四爪并用，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