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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说说笑笑,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暮色越来越深,天边的橘红已经变成了深紫。
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,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把村道照得朦朦胧胧的。
许清雨走在宁白渡身边,心情好得不得了,嘴里又哼起了那支不知名的小调。
调子还是那个调子,简单,单调,可从她嘴里哼出来,就是好听。
拐过最后一个弯,自家的院子就出现在眼前。
然后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。
许清雨的嘴巴张大了。
院子里灯火通明,到处是人影。
灶房的烟囱冒着滚滚白烟,一股浓郁的肉香从里面飘出来,混着葱姜蒜的辛辣,在晚风里飘散。
院子里架着两张桌子,桌上摆满了碗筷,有人进进出出地搬着东西,蹲在井边洗菜,还有人坐在石墩上聊天。
沈霸先第一个看见他们,从台阶上跳下来,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,脸上笑开了花。
“师父!清雨姐!你们回来了!快进来快进来!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引,语气里满是兴奋。
宁白渡站在门口,看着满院子的人,有些意外: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春桃从灶房探出头来。
她系着一条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,脸上还蹭了一道白印子,看见两人,笑得开心。
“回来啦?坐一会儿,菜马上就好了!”
她说完又缩回灶房,里面传来“刺啦”一声,是菜下油锅的声音,紧接着一股更浓的香气涌出来。
许清雨看着这一幕,有些发愣。
她转头看向宁白渡,又看看满院子的人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这时,贺东来从堂屋里走出来。
他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,脸上带着笑,见宁白渡站在门口,几步迎上来,恭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宁公子,还请勿怪。我们几个不请自来,叨扰了。”
他直起身,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“今日来,是为了感谢你对庭山的再造之恩。”
他身后,程流江也走了出来。
老人难得穿了一件干净的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虽然脸色还是有些灰败,腰背也佝偻着,可精神头比往日好了许多。
他冲宁白渡点了点头,没说话,眼里却满是感激。
程庭山最后一个走出来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双臂垂在身侧,自然舒展。
他走到宁白渡面前,站定,然后深深弯下腰,一揖到地。
这个动作,比任何言语都重。
宁白渡看着眼前这些人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笑了,不在意地摆了摆手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,“我帮程大哥,是因为敬佩他这个人。以后不必因为此事念念不忘。”
他顿了顿,扫了一眼满院子的人,忽然提高了声音:“走,喝酒。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。
贺东来哈哈大笑,拐杖在地上点了点:“好!喝酒!”
程流江也笑了,难得地挺直了腰,声音沙哑却洪亮:“今日不醉不归!”
程庭山直起身,眼眶还有些红,嘴角却弯着,大步走到桌边,拎起酒坛子就往碗里倒。
沈霸先第一个窜到桌边,端起一碗酒就要往嘴里灌,被程庭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。
“毛还没长齐呢,喝什么酒?喝茶去!”
沈霸先捂着脑袋,委屈巴巴地“哦”了一声,把酒碗放下,换了一碗茶,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,又嘿嘿笑起来。
众人落座,觥筹交错。
贺东来年纪最大,酒量却不小,一碗接一碗地灌,脸色红润,话也多了起来。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旧事,说程庭山小时候怎么调皮,说程流江当年怎么徒手搏虎,说裂碑村几百年的传承,说得眉飞色舞,唾沫横飞。
程流江坐在一旁,偶尔插一句嘴,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。他说着说着就咳嗽起来,咳完又灌一口酒,脸色从灰败变成了潮红,精神头反倒更好了。
程庭山坐在宁白渡对面,不怎么说话,只是闷头喝酒。
可他的眼睛一直亮着,嘴角带着笑,时不时抬头看宁白渡一眼,目光里满是感激。
他举起酒碗,冲着宁白渡,也不说话,仰头一口干了。
宁白渡也举起碗,回了一口。
两个人隔着桌子,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沈霸先坐在角落里,捧着茶碗,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们喝酒,时不时偷偷伸手去够酒坛子,每次都被程庭山一巴掌拍回来。
他缩着手,满脸不情愿,可没过一会儿又笑嘻嘻地凑上去,给这个倒酒,给那个添茶,忙得不亦乐乎。
许清雨和春桃坐在小板凳上,一边吃一边看着院子里的男人们。
春桃的目光一直落在程庭山身上。
看着他举碗喝酒,看着他笑着说话,看着他那双重新能开弓的手臂,眼眶又红了。
许清雨看见了,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,递过去一条手帕。
“别哭了,今天高兴的日子。”
春桃接过手帕,在眼睛上按了按,吸了吸鼻子,挤出一个笑。
“我没哭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就是高兴。”
许清雨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她夹了一块肉放到春桃碗里,又给自己夹了一块,两个人肩并肩坐着,小口小口地吃着,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,笑作一团。
十三蹲在房檐上,低头看着院子里这群人。
他们笑着,闹着,喝着酒,说着话,热闹得像是过年。
它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从房檐上跳下来,落到许清雨肩头,蜷成一团,尾巴搭在她脖子上,暖暖的,软软的。
许清雨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,十三眯起眼睛,发出一声满足的“吱”。
夜色渐深,月亮升到了头顶,又圆又亮,把清辉洒满了整个院子。
桌上的菜换了一轮又一轮,酒坛子也空了。
贺东来喝得满脸通红,靠在椅子上打起了呼噜。程流江也撑不住了,被人扶回屋里去了。
程庭山还坐着,端着酒碗,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了,可嘴角还挂着笑。
沈霸先早就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茶碗,嘴角流下一道口水。
春桃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到程庭山身边,把他的酒碗拿走。
“别喝了,该回去了。”
程庭山抬起头,看着春桃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身子晃了晃,被春桃一把扶住。
春桃的脸红了红,却没松手,扶着他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程庭山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冲着宁白渡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春桃扶着他,两个人的背影在月光下渐渐远去,一个高大,一个娇小,影子叠在一起,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