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东来手里的旱烟杆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他却没有去捡。
周村老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
老赵头瞪大了眼睛,满脸不可置信。
蜷缩在被子里的程流江猛地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程庭山即便先前听过,但如今还是站在原地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。
“宁公子……真的吗?”他的声音发颤,像是做梦一样。
“我说,”宁白渡看着他,“你的手臂,或许还有救。”
程庭山的嘴唇哆嗦着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程流江最先反应过来。
他从被子里伸出手,一把拽住程庭山的衣角,声音又急又重:“跪下!”
程庭山还没回过神,被他一拽,膝盖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
程流江咳嗽了几声,呼吸急促,脸色潮红,却强撑着开口:“给宁公子磕头。”
程庭山这才反应过来,就要弯下腰去。
宁白渡一步上前,伸手托住他的肩膀。
“程大哥,不必如此。”
程庭山抬起头,眼眶通红,嘴唇哆嗦着,却倔强地想要弯腰:“宁公子,我……”
“能不能成还不一定。”宁白渡的声音平静,却不容置疑,“先起来。”
程流江看着这一幕,没有再坚持。
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,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血色。
“宁公子,”他的声音虚弱,却透着一股子狠劲,“不管成不成,你尽管放手去干。成了,是他的造化;败了,也是他的命。我们裂碑村,认命不认输。”
程庭山也抬起头,看着宁白渡,眼眶还红着,声音却稳了:“宁公子,你放心干。什么结果,我都受得住。”
宁白渡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从祠堂出来,夜已经很深了。
月亮挂在半空,清冷的月光洒在村道上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那只灵猴蜷在许清雨肩头,已经睡着了,毛茸茸的身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许清雨走在他身边,脚步轻轻的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走出去很远,她才小声开口:“相公,有几成把握?”
宁白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成。”
许清雨脚步微微顿了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宁白渡的手。
“三成已经很高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月光落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亮亮的,带着笑。
“相公不要有压力。不管结果怎么样,你在清雨心里,都是最棒的。”
宁白渡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揽住她的腰,把她拉进怀里。
许清雨没有挣扎,只是把头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烫,身子也有些燥热。
她闭上眼睛,睫毛轻轻颤着,等着什么。
等了很久。
什么也没有。
她睁开眼,发现宁白渡正低头看着她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,那笑容里有些促狭,有些温柔。
许清雨的脸腾地红了。
她一把推开他,假装恼怒地跺了跺脚。
“相公!你真坏!”她的声音又羞又恼,“再也不理你了!”
她转身就走,脚步又快又急,肩头的灵猴被晃醒了,“吱”了一声,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头发,差点掉下来。
身后传来宁白渡的笑声。
许清雨走得更快了,可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,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。
走出十几步,她又悄悄回过头。
月光下,宁白渡还站在原地,白衫被风吹起,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他看见她回头,嘴角含笑。
许清雨赶紧把脸转回去,快步往前走,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。
那只灵猴蹲在她肩头,清醒了些,回头看了一眼宁白渡,又看看许清雨,忽然“吱吱吱”叫了起来,叫声里带着几分欢快,像是在看什么好戏。
许清雨抬手拍了它一下:“不许笑!”
灵猴缩了缩脖子,不叫了,可那双黑亮的眼睛里,分明还带着笑意。
月光洒在村道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前一后,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一早,贺东来就带着人等在宁白渡家门口。
“宁公子,那间屋子已经让人收拾过了,您去看看?”
宁白渡点点头,跟着他往外走。
许清雨跟在他身后,灵猴蹲在她肩头,还在打哈欠。
程庭山和沈霸先已经等在了村口,旁边还站着几个青壮年,手里拿着扫帚、水桶之类的物什。
一行人穿过村子,往东头走去。
那条路宁白渡没怎么走过,越走越偏,两旁的屋子也越来越破旧。
最后,贺东来在一间矮房子前停下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
那屋子看着有些年头了。墙皮斑驳脱落,露出里面的土坯,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,用茅草胡乱盖着。
门板上全是裂纹,风一吹就“嘎吱嘎吱”响。
贺东来推开门。
“嘎吱!”
一声长响,门轴像是几百年没上过油了,一股烟尘扑面而来,众人纷纷掩住口鼻。
沈霸先最灵活,第一个冲进去,挥舞着双手把烟尘驱散,呛得直咳嗽。
他眯着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,忽然大叫起来:“师父!在那儿!在那儿!”
宁白渡走进去,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偏房里,靠墙放着一只丹炉。
那炉子不大,约莫半人高,通体铁黑色,圆腹,三足,炉身上还刻着些简单的纹路,只是年深日久,已经看不太清了。
炉盖上落满了灰,厚厚一层,把原本的颜色都盖住了。
沈霸先已经跑过去,上上下下摸了一遍。
“师父,东西没坏!还能用!”
他试着掀了掀炉盖,虽然费劲,但确实能打开。
又敲了敲炉身,声音沉闷厚实,不像是有裂纹的样子。
贺东来也走过去,弯腰看了看炉底,又摸了摸炉壁,点点头。
“这炉子是好东西。那位老郎中生前行医几十年,全靠它熬药炼丹。结实着呢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宁白渡。
“宁公子,您看看,要是能用,我这就让人清洗。”
宁白渡走上前,把手放在丹炉上。
触手冰凉,粗糙的铁面上全是锈迹。他沿着炉身摸了一圈,又看了看炉膛,心里有了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