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七月初六。
离郭嘉上一次进宣室,过了三日。
卯时刚过,长安城里雾还没散。军情司二班在西城根下一处不起眼的旧宅子。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,写着陈氏漆坊四个字,那漆早就干裂了。这地方门里门外看着都像一处开了半年就要关的小铺子,进出的人也没几个。郭嘉进门的时候,史阐已经在里头等着。
屋里一张小方桌,桌上一壶粗茶,三个粗碗。史阐坐在靠窗那一边,左颊那道旧刀疤在晨光下看得很清楚。见郭嘉进来,他起身拱手,把桌上一张纸推过去。
郭嘉不看纸,先坐下,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茶。
史阐把纸收回来,自己念:三日。陈朗每天卯时到光禄勋衙门,酉时回家,中间不出衙门半步。中午在衙门后厨吃一碗汤饼,一碟咸菜,从不跟人多话。回家路上走同一条巷子,不绕。家里就他和一个老妻,没有别的人。
李坦?
李坦守中班。永安宫外中班每五日一换,他这一轮是七月初三到初七。三日里,他每次交接都在酉时初。交接完就出宫,走西直门,回西市外的小院。院里就他一个人。
史阐顿了一下,又补一句:他左手转剑柄那个小癖,还在。三日里,冯溪数了十七次。
郭嘉点点头,喝了一口茶。
范煦?
范煦更死板。尚书台令史一天进出四次,每一次的路径都一样。诏令过他手的,一字一句核对,签押的时候连笔画都不差。回家住尚书台后街,一个老仆一个使女。三日里,家里没来过外人。
三人身边呢?
史阐抬眼看郭嘉:这个才是奇的。三人自己都规矩得挑不出错。可他们身边那三个人,陈朗那位堂兄的削简坊、李坦那家马坊、范煦那位尚书台给事,这三日都动了一下。
郭嘉把茶碗放下。
怎么动的?
削简坊七月初四进了一批新竹。竹子是从城南灞水边一个作坊运来的,车不是常来的那一辆。马坊七月初五夜里换了一次饲料袋,袋子外头包了一层新麻布。尚书台那位给事,七月初四申时下值之后没有回家,在西市转了半个时辰才走。
史阐把这三条念完,补一句:三处都在同一样节奏里。都是三日里挑一日动一下。动完就再没有第二下。
郭嘉沉了一息,才慢慢开口。
这三处,是在互相看。
史阐没有接话,只等下文。
张公给他们的规矩是,不许直接联络。互相看一眼,知道对方还在,就够了。
郭嘉端起茶碗,又放下。
陈朗那位堂兄,今日会不会来光禄勋衙门?
史阐一顿:这个说不准。削简坊十日给光禄勋衙门送一次简。上一次是六月廿六。按十日一送,该到今日,或明日。
郭嘉点头,慢慢站起来。
我去看一眼。
史阐微微皱眉:郭祭酒亲自去?
我在襄阳见过这个人一面。这一次看清了,后面就好办。你不用跟。
郭嘉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,起身出门。
——
巳时。长安光禄勋衙门东街,一处老掾史房。
这处房子背靠光禄勋衙门后墙,原是给退下来的老掾史养老用的。里头住着一个姓周的老头,七十多了,在光禄勋衙门里干了一辈子,腿脚不便,平日就坐在窗边喝茶。郭嘉三年前入长安的时候,借着旧交情跟这个老头打过几次照面。今日郭嘉换了一件青灰色掾史袍,带了一小包麻布茶饼,进门拜访。
老周头见他来,眯眼笑一下,让他坐窗边。
你今日怎么有空。
陪您喝茶。
老周头也不多问。两个人坐在窗边,窗户外头正对着光禄勋衙门的后侧门。这门平时不常开,只有送日常用度的杂货、竹简、纸墨才走这里。守门的是一个老役,五十多了,守了几十年,谁家送什么东西都熟。
郭嘉一边跟老周头闲聊,一边看窗外。
辰时末到午时,一辆送水的车过来了。老役开门,水车进去,一炷香又出来。
午时到未时,一个送纸的伙计挑着两担粗麻纸进去。老役数了数,开条子,收下,伙计出来。
未时过了一半,再没有别的人来。
郭嘉跟老周头聊起当年在洛阳的旧事,一件一件慢慢讲。老周头讲得高兴,连午饭都是让家里小孙女在小炉上煮了一碗汤饼两个人分。
到了申时初,后侧门那边有动静。
一个青袍男子挑着一担竹简过来。担子两头压着新削好的竹片,一头一大捆,竹青色,还带着新削的白茬。那人身量三十上下,面容有些清瘦,肩膀不宽,眼睛低垂着,不看人。走到门前,他把担子放下,轻声对老役说了一句什么。老役认得他,笑了一下,让他进去。
郭嘉端着茶碗,眼睛没有动一下。手指在碗沿上微微顿了一息。
就是他。
襄阳张公坞西厢廊下,削简那位陈稷。三十上下,青袍,眼睛不抬。今日站在长安光禄勋衙门后侧门口的,是同一个人。
郭嘉不动声色,慢慢跟老周头说:
这个送简的,是这条街上开削简坊的?
老周头顺眼看一眼,回:是陈家兄弟。哥哥就在衙门里当主簿,叫陈朗。这个是他堂弟,好像叫陈,嗯,我这一时想不起来名字了,反正就住在东街尽头,开了一家小削简坊。
什么时候开的?
三年前。跟他哥哥一前一后进的长安,好像是从颍川来的。
郭嘉点点头,又喝了一口茶。
那位陈稷进衙门去了约莫一炷香。里头传出一点声音,是陈朗跟他打招呼的声音,不高不低,像是家常闲话。两人在里头讲了几句竹简削得薄了些、下一次多留三分的话,再没别的。一炷香过去,陈稷提着空担子出来,挑起担子往东街走。走的时候,眼睛始终低着,一次也没往对面的老掾史房这边看。
郭嘉看着他的背影走出街口,才慢慢把茶碗放下。
老周头见他放碗,笑一下:
你今日怎么坐这么久。
陪您。郭嘉笑一笑,下一次带一块新茶来。
他起身告辞。出门的时候,天色已经近酉。街上开始有归家的车马。他走出东街,拐了两个弯,回军情司。
——
酉时。军情司二班秘密房。
史阐一直等在里头。见郭嘉回来,他起身,把桌上一张新纸推过去。
陈朗那位堂兄,刚刚给光禄勋衙门送了一担新简。
我看到了。
史阐一顿。
郭祭酒当面看到的?
当面看到。人我认得,就是襄阳张公坞西厢廊下,削简那位。
史阐低头,沉了一息。
是同一个人?
是。三十上下,青袍,眼睛不抬。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外撇一分,这个我在襄阳记下了。
史阐点头。
要不要动?
不动。郭嘉在桌前坐下,这个人是张公在长安的一枚。他堂兄陈朗掌永安宫外三班宿卫排班。张公用这一枚,是要看永安宫外三班的排班。张公不是要今日就动,是要三年之后、五年之后有一日要动的时候,能一手掌住排班。
那——
这一枚今日看清了,后面就好办。你派两个人,盯削简坊。远远看着,别惊他。他每一次进光禄勋衙门,每一次去马坊,每一次夜里出门,都记下。
史阐:多久?
看到再说。这一枚一天不动,我们就一天不动。张公不惊,我们也不惊。
陈朗那边?
陈朗照旧看。他今日也没做什么。他和这个堂弟之间,恐怕只走亲情。张公只把消息压在堂弟这里,不通过陈朗本人传。陈朗知不知情,还不好说。
史阐点头,记下。片刻,他抬眼:李坦、范煦那边呢?
照旧。也是三日一次看。三日无异,下一次七日一看。张公不快,我们也不快。
郭嘉喝了一口新沏的茶。
我今夜进宫。你把这三日的册子整一份短的给我。三人,三处身边人,三日动一下的三件事。写清楚,别多写。
史阐拱手,转身去里屋。
——
戌时初刻。宣室。
陛下坐在案后,手边一小盏灯。案上一叠公文,最上一份是南阳来的。旁边是那一册薄书,压着一枚铜锁匣。今日这盏灯亮得比往日晚。陛下等的是郭嘉。
郭嘉进来,拱手。
陛下抬眼:
三日了。
三日了。
看到了?
看到一位。
郭嘉把手里那份短册递上去。陛下接过,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的时间不算长。短册只写了三条。
陛下把册子放下,抬眼:
这一位——你认得?
认得。襄阳张公坞西厢廊下,削简那位。三年前臣去过一次张公坞,在廊下见过他一面。今日在光禄勋衙门后侧门看到,是同一个人。
陛下沉了一息。
张公三年前在襄阳落一枚,今日这一枚人已经在长安光禄勋衙门后侧门送了三年简。
陛下手指在铜锁匣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张公在长安还有几个人?
至少七个。今日看到的这一枚,加上李坦身边那家马坊,加上范煦身边那位尚书台给事,已经三枚。另外四枚,还没看到。
另外四枚——你能不能看到?
看得到。张公规矩是三日互相看一眼。这三日已经动过一次。下一个三日,或者七日,总要再动一次。臣再看一个月,应该能看清六到七枚。
陛下点头。
一个月够长了。你不用急。
臣不急。张公不急,臣也不急。
陛下笑一下。
这三日,你亲自去衙门口看了?
看了。借了周老掾史那间屋子,喝了半天茶。
陛下抬眼:
下一次不要亲自去。
郭嘉一顿。
陛下——
你今日看到他,他没有看到你。这已经是运气。下一次运气不会一样。这一枚,张公是把他压在长安三年不动的,他一定有辨认自己人的规矩。你多走一次,他就多一次机会看到你。
陛下顿一顿,加一句:
张公看到你在长安,和张公看到郭祭酒在长安,是两件事。
郭嘉低头。
臣明白。
下一次让史阐去。史阐脸上那道疤,是羌人弯刀。张公坞里没有羌人。张公一时半会认不出他。
陛下把短册合上,压回铜锁匣旁。
这三日——朕这里也有一件事告诉你。
郭嘉抬眼。
陛下从案上另一叠公文里抽出一份,推到郭嘉面前。
南阳邓艾昨日又送一封驿件到。这一封走的是明道,没有走松溪。
郭嘉展开看。看完,他慢慢把纸放下。
邓艾在南阳南境放出一支斥候,过了武当往上庸方向走。他说要看一眼汉中那边的动静。
这一支斥候多少人?
十二人。带队的是钱二郎的副手,姓罗,叫罗信。
郭嘉沉了一息。
钱二郎本人还在襄阳外?
还在。他七月初四进了襄阳城,住在流光客栈东跨院第二间。三日了,没出门。
郭嘉点头。
钱二郎在襄阳看松溪茶肆一线,罗信在上庸看汉中一线。邓艾这一手是,南北同看。
陛下:
这一手,你之前跟他讲过?
没有讲过。这是他自己想的。
陛下沉了一息,才慢慢开口:
邓艾这一年长得快。
是快。
陛下把邓艾那份驿件收回去,放回案上。他手指在案边慢慢敲了两下。
你回去。这三日的册子留一份在军情司,一份烧掉,不入内府档。陈朗那位堂弟,从今日起叫他陈x。名字不入册,只入你和史阐两个人的口。
另外四枚,你慢慢看。看到一枚记一枚。看到七枚,再来见朕。
郭嘉拱手,退出宣室。
走到殿门外,他停了一步,回头看一眼。陛下已经把那盏灯拨小了一分,又低头看南阳来的公文。案上那一册薄书还压在铜锁匣旁,没有动过。
郭嘉转身,下阶。
——
亥时。郭嘉宅。
案上一盏灯。灯下一张薄纸,是他三日前压进铜锁匣的那一张。三个名字:陈朗。李坦。范煦。
郭嘉取笔,在陈朗名字下方一分,写一行小字:
堂弟。削简坊。襄阳张公坞旧识。三年前入长安。
写完,他把笔放下。
屋外一夜风。风吹动窗纸,灯焰微微一动。
郭嘉把薄纸折两折,压回铜锁匣里。铜锁没上。他今夜还要再写一次。
郭嘉把灯拨小,靠在案边,闭眼歇了一息。
闭眼的时候,他心里过了一遍今日光禄勋衙门后侧门那一幕。青袍男子,担子,一炷香,再出来。走的时候,眼睛始终低着。左脚微微外撇一分。
这一枚人,张公压了三年。今日,自己看了一眼。
下一次,是史阐去看。
再下一次,不动手,先等第二枚。
郭嘉睁开眼,重新提笔。
这一夜,他要把三日看到的三件事,分三张纸,压三处。
案外风声一阵一阵。屋里灯焰立得很稳。
——
同一夜。襄阳张公坞。
张公坐在西厢一盏灯下,手里一册薄书。这一册书跟陛下压在宣室铜锁匣里那一册,是同一种粗麻纸。张公翻到中间一页,提笔,在一行小字下面,又点了一枚墨点。
这一枚墨点点下去的时候,张公微微顿了一下。
旁边侍立的张宁看见了,忍不住问一句:
张公。今日为什么顿一下?
张公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笔放下,慢慢合上薄书。
长安那边,有人在看我的第七枚。
张宁一愣。
第七枚是——
削简的那位。
张宁沉了一息。
是郭?
不知道是不是他本人。但是有人今日在光禄勋衙门后侧门看过一眼。看了一眼就走。
张公怎么知道?
我第七枚今日出衙门的时候,街对面老掾史房窗后有一盏茶碗。这个碗放的位置不对。
张宁沉了一息,慢慢问:
要不要撤?
不撤。撤了他就知道我们看到他看。这一枚,继续用。
张宁点头。
张公慢慢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窗。窗外是襄阳夜色。远远地,能听到城里更鼓声,是三更。
张公在窗前站了一息,回过身。
给长安写一封短的。第七枚这三日不许再送简。他手边那一担新竹,让他自己烧了。
要不要换一个?
不换。就他。让他在削简坊坐一个月,不进衙门。看他哥哥自己在光禄勋衙门里怎么走。
张宁记下,拱手退下。
张公自己在窗前又站了一息,慢慢关上窗。
案上那一册薄书,他没有再打开。
灯下,新点的那一枚墨点已经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