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七月初三。辰时初刻。
长安宣室。
天光未大明。殿外一层薄雾。宣室门内一支灯焰仍未灭。
陛下坐在案后。案上一册薄书。薄书封皮无字。
殿门外一声轻响。
郭嘉入殿。
郭嘉的怀里也有一册薄书。薄书封皮无字。与案上那一册一样。
郭嘉把怀里那一册书取出。放在陛下案的对角上。
郭嘉。
臣昨夜看完了。
陛下。
二十七人。你挑三人。
郭嘉。
臣挑三人。都不动。
郭嘉伸手。翻案上那一册薄书。
郭嘉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。
——
郭嘉。
第一人。陈朗。
陛下。
陈懿之侄。
郭嘉。
陈懿之侄。陈懿之弟陈昱之子。今年三十二。
陈昱当年党锢时未曾下狱。事后隐于河内。建安初年病死。陈朗十九岁那年入长安。三年前授光禄勋主簿。
郭嘉的手指压在页角。
光禄勋主簿。这一位掌永安宫外三班宿卫排班。
哪一夜哪一班站在永安宫外哪一处。都在他案上。
陛下没有立刻答。
陛下的手指在案上按了一息。
陛下。
陈朗身边有谁。
郭嘉。
陈朗身边有一位堂兄。就在长安。
这一位堂兄不在陛下这一册二十七人里。
军情司二班察过一次。这一位堂兄三年前从颖川来长安。开一家小坊。削简为生。
削简。竹刀不大。
陛下抬眼。
陛下。
这一位是陈懿的哪一位。
郭嘉。
陛下问的极准。
军情司二班察过一次。这一位堂兄的家世不明。只察到他是陈氏一支。
陈懿之子。臣现下不能确定。
陛下先看陈朗。看陈朗身边这一位堂兄多久接他一次。
陛下点一下头。
——
郭嘉。
第二人。李坦。
陛下。
李膺一支。
郭嘉。
李膺之弟李瑾之孙。今年二十八。
李瑾党锢时未曾下狱。事后隐于颖川。建安二年病死。李坦十七岁那年入长安。补羽林郎。三年前迁永安宫外中班宿卫佐尉。
郭嘉。
这一位不必动。陛下夜里到永安宫外。中班若有一处不合。必是李坦这一线。
陛下。
李坦身边有谁。
郭嘉。
李坦身边有一位西市马商往来。
这一位西市马商三年前从襄阳来长安。开一家马坊。挂旗一枚。
旗上一个字。
陛下。
什么字。
郭嘉。
陛下的手指按住案沿。
陛下。
这一个字。
郭嘉。
这一个字是巧。也是不巧。
李膺一支在长安的·陛下册子上有三人。李坦是其一。这一位马商挂李字。陛下夜里过西市。中班里的人若是李坦。西市马坊的门若开着。这两处之间。
郭嘉停了一息。
郭嘉。
陛下的步子。张公算得极准。
陛下的手指从案沿收回。
陛下。
这一位马商。也是三年前。
郭嘉。
三年前。
——
郭嘉。
第三人。范煦。
陛下。
范滂之侄。
郭嘉。
范滂之堂侄。范滂之弟范康之子。今年二十六。
范康建安元年病死。范煦十九岁那年入长安尚书台。
尚书台令史。掌诏令收发。
陛下没有再问。
陛下把手覆在案上那一册薄书上。
郭嘉。
陛下发一诏。哪一处先接。哪一处后接。哪一处压一夜。都在这一位案上。
张公要探陛下的动静。必过范煦这一线。
陛下。
范煦身边有谁。
郭嘉。
范煦身边有一位尚书台给事。
这一位尚书台给事·三年前从洛阳来。
殿内一息静。
陛下抬眼看郭嘉。
陛下。
陈朗身边的堂兄。三年前从颖川来。
李坦身边的马商。三年前从襄阳来。
范煦身边的给事。三年前从洛阳来。
郭嘉。
陛下这一册薄书。三年前起记。
陛下。
三年前。
郭嘉。
张公也是三年前落的第一子。
陛下和张公。都是三年前动的手。
只是陛下动手记人。张公动手布人。
陛下按薄书的手停了一息。
——
陛下取笔。
陛下在薄书第一页最上写一个字。
三。
陛下不写三人的名字。只写这一个字。
陛下停一息。
陛下再在三字之下写一个字。
看。
陛下压印。
陛下把笔搁下。
陛下。
这一册薄书。朕从洛阳到长安路上就已经在心里记。
路上记了半年。
到长安之后又记了半年才落笔。
落笔的时候是建安四年秋。
朕那时候一共记了三十一人。
郭嘉。
陛下后来又划掉四人。
陛下点头。
陛下。
划掉的四人。两人当年秋后就死于疫。一人建安五年被丞相调到许昌。一人建安六年因老病故。
剩下二十七人。都在长安。都还在。
郭嘉。
这二十七人都不知陛下有这一册薄书。
陛下。
都不知。
陛下把匣盖合上。
陛下。
就这三人。不动。
郭嘉。
臣领。
陛下。
另二十四人。
郭嘉。
九月之后陆续看。臣一年之内看完。
陛下。
一年。
郭嘉。
一年。臣不快。张公也不快。
张公走七年。臣也走七年。
陛下把薄书合上。
陛下把薄书从案上收回·压在案下的匣里。
匣上一枚旧铜锁。铜锁不新。
——
陛下。
三班宿卫怎么抽。
郭嘉。
三班宿卫照旧不换。陛下昨夜定的。
臣从军情司二班抽三人。分早中夜三班。嵌在中层。只看不接。
这三人不入军情司名册。今夜军情司二班主事史阐领他们过一次。让他们看陈朗、李坦、范煦三人的样。
陛下。
史阐。
郭嘉。
史阐是邓艾五年前羌乱时的旧部。今年四十上下。左颊一道旧刀疤。
军情司二班主事。手底极清。陛下面未曾见过这一位。
陛下点头。
陛下。
三人的名字。
郭嘉。
郑陌。冯溪。卢七。
这三人都是军情司二班在长安察了两年的斥候。都没有家。都没有妻小。
陛下的手指按案。
陛下。
军情司烈士谱前面已有一位。
郭嘉。
万十一。
陛下。
这三人。别死。
郭嘉低了一下头。
郭嘉。
臣尽力。
——
郭嘉在案对面又停一息。
郭嘉。
陛下。这三线之外。臣今夜还请一处。
陛下。
何处。
郭嘉。
范煦所在的尚书台令史房。
陛下。
你自己去。
郭嘉。
臣不入房。只在房外看一眼门帘。
陛下笑了一息。
陛下。
你这一手。连朕都不能陪。
郭嘉。
陛下今夜安睡。臣三日之后再来。
陛下。
三日。
郭嘉。
三日之内张公暗桩的动静必显。
陛下昨夜按下的那八字。
陛下。
朕看着。
郭嘉。
臣也看着。
——
郭嘉退出宣室。
殿门外的黄门看郭嘉一眼。黄门的眼停在郭嘉玄青外袍的袖口上。袖口那一点旧墨。今日比昨夜浓了一分。
郭嘉过殿门。过长廊。长廊尽头一线晨光。
郭嘉低头走。
——
巳时。
长安军情司分司。
军情司分司在长安光禄勋衙门后一处小院。院门无匾。院外一株老槐。院内三间瓦房。
郭嘉入院。院内两名军情司二班的斥候立在门旁。见郭嘉过门。二人不动。
郭嘉入正房。
案后一人起身。
史阐。四十上下。左颊一道旧刀疤。刀疤从颧骨下一直斜到下颚。羌人的弯刀所留。旧了。
史阐见郭嘉。要行礼。
郭嘉压手。
郭嘉。
史阐坐回案后。
郭嘉在案对面的一张矮几前坐下。
郭嘉。
薄册三人。不动。看身边人。
史阐。
哪三人。
郭嘉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。三个字并列。递给史阐。
史阐接过。看一息。
史阐把薄纸放在案上灯焰下。
纸角一角开始焦。
焦色沿薄纸的边一寸一寸走。三个字先烧一个。再烧一个。最后一个。
史阐看那张薄纸烧完。
史阐。
卑职从二班抽三人。这三人不入军情司名册。今夜领他们过一次。
郭嘉。
三人的名字你已知。今夜分别嵌永安宫外三班。
陈朗和李坦不必近前。远远看一眼样即可。范煦这一位。你自己走一趟。
史阐一息不答。
史阐。
卑职领。
郭嘉。
三人不接。只看。看谁在陈朗身边。谁在李坦身边。谁在范煦身边。
记下每一位。不问。不动。
三日之内。三线的身边人必有动静。
史阐。
三日。
郭嘉。
三日之内不显。就再等七日。七日不显。就再等一月。
张公不快。臣也不快。
史阐低头。
郭嘉起身。
郭嘉临出院。
郭嘉。
史阐。
史阐。
郭嘉。
这三人。别死。
军情司烈士谱前面已经有一位万十一。
史阐。
卑职记。
郭嘉出院。
院外老槐上一只早蝉叫了一声。
——
午时。
长安光禄勋衙门外。
郭嘉一人。手中一柄短竹杖。装作一位过路的老掾史。
光禄勋衙门外一片小空地。空地上一位年轻主簿在阶下站着。手上一叠竹简。竹简卷了三卷。年轻主簿一卷一卷翻。
年轻主簿三十二岁上下。身量中等。青袍。袍角磨了一处。
陈朗。
陈朗翻竹简的手很稳。翻到第二卷时。陈朗停一息。陈朗在竹简上用小竹刀刮了一处旧字。刮完再写一字。
郭嘉的眼停在那一处。
那一处是永安宫外三班宿卫的下一夜排班。
陈朗刮掉的是一个字。写上的也是一个字。
郭嘉的眼没近看。只远远记下陈朗刮字时的手法。
陈朗刮字的手法极旧。是老光禄勋衙门里传了几十年的手法。三年前入衙门的年轻主簿。手法不该这么旧。
郭嘉记下这一点。
郭嘉不近前。转身。
——
未时。
长安西市外一条巷子。
郭嘉换了一条路。绕过西市外的马道。
永安宫外中班正在换岗。
郭嘉远远看一眼中班佐尉。
李坦。二十八岁上下。中等身量。青袍。腰上一柄剑。剑柄旧包一层素布。
李坦站在中班前列。左手总在剑柄上转一小圈。转一次。又转一次。转的极慢。
郭嘉记下这一个小癖动。
郭嘉不近前。转身。
郭嘉走过西市外一条巷子。
巷子尽头一家马坊。马坊门口挂一枚小旗。
旗上一个字。
李。
马坊门半开。门里一名中年马商在案前算账。案前一盏灯。
郭嘉不入巷。绕过巷口继续走。
郭嘉走过巷口时。眼没看巷内。只看巷口那一堆碎石。
碎石堆的最上一块。压着一小块布片。布片颜色是灰。
郭嘉走过。没停。
——
申时。
长安尚书台外。
尚书台正门守卫两名。郭嘉不走正门。走侧门。
侧门外一位老门吏。门吏认得郭嘉。门吏与郭嘉点了一下头。郭嘉也点头。
郭嘉不入尚书台。只在令史房外一处石阶上坐下。
令史房门外一道门帘。
原为草帘。近日换成青竹帘。
郭嘉的眼停在竹帘下。
竹帘下压一枚小铜环。铜环极小。指盖大。
郭嘉的眼再停一息。
铜环下缠一小圈黑丝。
黑丝很细。缠成一小圈。
郭嘉的眼里那一层光很冷。
郭嘉认得这一小圈黑丝。
邓艾昨夜从宛城送来的驿件里。封漆内附的那一小片黑丝。和这一枚小铜环下的黑丝。同一路。
张公暗桩已经在尚书台了。
郭嘉不动手。不问。不看第二眼。
郭嘉起身。
郭嘉走过石阶。走过侧门。走过尚书台外的一段小巷。
郭嘉走到巷子尽头。
郭嘉回头。看一眼尚书台侧门。
门帘没动。铜环没动。黑丝没动。
郭嘉低声。
来了。
——
戌时。
长安东城墙。
郭嘉一人登城墙。
城墙上一道夜风。风里带一点秋前的凉。
郭嘉在城墙上向北望。永安宫方向一线火把。
三班宿卫夜班的火把连成一线。远看是一条细亮的线。
郭嘉在心里默数。
早班已过。中班在换。夜班已上。
三班宿卫每一位。今夜起都在史阐三人眼下。
郭嘉转身。望东南。
东南是襄阳的方向。
襄阳这一夜。张公也未睡。
郭嘉低声。
陛下按二十七人。三年前起记。
张公按暗桩。三年前起布。
陛下和张公。都是三年前落的第一子。
臣今夜落第二子。
张公落第三子。在襄阳。
臣看着。
郭嘉的袖口那一点旧墨蹭到指背上。还没干。
郭嘉抬袖擦一下指背。擦不掉。
郭嘉低头看指背。看一息。
郭嘉。
七年之内。臣不能倒。
郭嘉转身下城墙。
——
这一夜。
长安永安宫外三班宿卫火把不熄。
尚书台令史房外一道新竹帘门下压着一枚小铜环。铜环下一小圈黑丝。没有人动。
郭嘉的灯亮到子时。灯焰立得很稳。
郭嘉在案上写一张薄纸。三个字。
陈朗。李坦。范煦。
写完。折两折。压在案下的匣里。匣上一枚铜锁。铜锁不新。
与陛下压那一册薄书的那一枚匣。同一款。
郭嘉望案上灯焰。
灯焰立得极稳。
郭嘉低声。
陛下按二十七。臣按三。
陛下的三年。臣的三日。
张公的七年。
三日。三年。七年。
张公。看着。
郭嘉把灯拨小一分。灯焰立得更稳。
案外一夜风。风未入房。房内的灯焰只微微动了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