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七月十二,夜。
罗信在武当山北麓停下的时候,天刚黑透。
他抬手,十二个人一起蹲下。
于秦在他右手边半步,眼睛扫过前面那条山道。山道往西去,两边是松林,松林里有夜风,风里没有别的声音。这一段路他们已经走了三天。三天里没有生火,没有说话,没有在山道上留下明显的脚印。
罗信摸了一下腰间的水袋,水袋只剩一半。他往地上按了一个手势,两个人立刻从左边松林里绕过去。又一个手势,两个人绕到右边。剩下八个人跟着他,退到一处山口后面的凹地。
凹地是石头凹下去的,四面挡风,坐下十二个人正好。
罗信低声说:
不生火。
于秦点头。
罗信又说:
四班。子时到寅时于秦,寅时到卯时我,卯时到辰时吴七林三,辰时到巳时另外两个。
于秦低声应了一声。
十二个人不再说话。
这是南阳都督府副手罗信带十二人出襄阳的第十天。
邓艾在半个月前把罗信叫到都督府后厅,只说了三句话。
你带十二个人。走武当。看上庸。看汉中一线。
回来之前不许打。不许被人看见。
看到什么记什么。走过什么记什么。回来我要一册薄。
罗信没有多问。他从南阳带出来的这十二个人,都是从戚继光模范军里挑的老兵,其中八个是山地兵。走武当他不怕。
他怕的是回不来。
邓艾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。罗信也没有问。
凹地里,吴七背靠石头合眼。林三把匕首横在膝上,一手压刀柄。这两个人是罗信从模范军里亲手挑的斥候,脚程最快。
——
七月十三,卯时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罗信醒过来。他没有睁眼,先听。松林里有鸟叫,是山里的鸟,叫得均匀。远处没有别的动静。他这才睁眼。
于秦已经把水袋和干粮点过一遍。
罗信低声吩咐:
分三队。我带四人走中间山道。吴七林三带四人走北山。于秦带三人走南山。踩点。不打。日落前回这一处。
三队分头。
罗信带的四个人里有一个叫韩五,眼睛最尖。走了不到二里,韩五蹲下去,用手指按了一下山道边一小片浮土。
罗信也蹲下去。
浮土下面压着一串脚印,脚印不深,脚尖着地重,脚跟着地轻。是挑担的人走过。
罗信问:
几天?
韩五看了一眼:
两天,不超过三天。
罗信再看,脚印一步大约二尺三寸,步子稳。是常年走山道的人。
他站起来。
往前。
——
巳时。
四个人沿山道往西又走了三里,山道拐了两个弯,前面豁然开一块空地。空地那头,一个人挑着担子迎面走过来。
罗信一挥手,四个人闪进松林。
挑担的人穿一件玄色麻袍,头上一顶青竹笠。三十来岁,清瘦,肩上一条竹扁担,担子两头是两捆新削的竹片。走得不快也不慢,眼睛只看脚下。
罗信在松林里屏住息。
玄袍人从他们眼前过去,过去大约三十步,回过头,朝松林里望了一眼。眼神不带情绪,只是望了一眼。然后继续往东去。
罗信心里一沉。
他没有动。四个人也没有动。
玄袍人走远,罗信才慢慢起身。他走到山道上,蹲下去看那人刚踩过的地方。脚尖压地极重,脚跟几乎不着地。是山地兵的走法。
韩五低声问:
他看到我们?
罗信摇头。
没有。他不确定。他在试。
罗信站直,眼睛看着玄袍人消失的方向。
——
申时。
三队在凹地会齐。
南山那一队报,南山道上没有人过。北山那一队,吴七报有一处山谷,谷里升起一缕烟。烟很淡,不是柴烟,是松节烧过之后的那种烟。
罗信问:
有人?
吴七说:
看到三个人从谷里出来又回去。都穿玄袍。
罗信沉了一息。
玄袍是五斗米道人的规矩衣。张鲁的人。上庸方向有五斗米道的祭坛,他早在南阳都督府听邓艾说过。但从武当北麓这一线过来,山谷里有玄袍人升烟,这就不是祭坛的事。这是驻点。
驻点意思是这一条山道,张鲁已经在看。
罗信慢慢说:
吴七,林三。你们两个,今夜从北山绕过去,进那个山谷。不打。数三样东西:有几个人,几处火,几件兵器。天亮前回这里。
吴七点头。
林三没有说话,只是把匕首收进袖子里。
罗信从怀里摸出一枚小铜片,分成两半,一半给吴七,一半给林三。
回来对一下。少一枚我知道。
两个人接过铜片,走进松林。
凹地里剩下十个人。罗信坐下,把长刀横在膝上。刀鞘上有一道旧疤,是他跟邓艾走宛城那一夜留下的。
于秦坐在他左边,低声说:
若是走不回来?
罗信没有答。
过了一息他才说:
再等到丑时,不回,我们上山谷。
于秦不再说话。
——
亥时过。
凹地里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。罗信坐着没有动。松林里风更凉了一分,山谷方向那一缕烟早已经看不见。
子时。
没有人回来。
丑时。
罗信站起来。
上。留两个人在这里。其余八个跟我。
八个人跟着他出凹地。
北山那一段山道罗信已经踩过一次,黑夜里更慢。九个人分成两队,前后走。走了大约三里,前面韩五忽然停下。
罗信也停下。
韩五蹲下,慢慢往前挪半步。
山道边松树下,一个人靠着树坐着,像是睡着。
罗信认出来是吴七。
他走过去。吴七的手还压着腰间的匕首,头低着。罗信伸手一探他鼻息,凉的。
罗信把吴七的头抬起来。颈下一刀,极短,极浅,刀口不到半寸,顺着颈下的一根细筋进去。刀走的位置极准。血几乎没有流出来。
罗信合上吴七的眼。
于秦在旁看着,不说话。
罗信低声说:
再往前。
又走了一里。
林三在一片矮松丛里,人是趴着的。罗信把他翻过来。心口一刀,同样极浅,刀口不到半寸。同一条走线。
罗信看了一息。
于秦低声说:
两个人是一个人杀的。
罗信点头。
于秦又说:
这是山地精锐。
罗信摸了一下林三的袖子,那半枚铜片还在。他抽出来,放进自己的怀里。
八个人抬着两具尸体退回凹地。
——
七月十四,子时后。
凹地里,罗信盘腿坐下,把两枚半铜片合起来放在膝上。
他抬头看剩下十个人。
分两批。四人回襄阳。带这两具尸体,今夜就走。走小道。天亮前必须过汉水。
他点了四个人的名字。
于秦。你带四人守北麓这一线,退到二十里外那个石棚。看三天。三天里山谷有没有出来人,出来几个,往哪个方向去。
于秦应了一声。
罗信又说:
我带韩五和另一个,今夜再往山谷外看一次。天亮之前回石棚。
十个人分头。
走前于秦低声问了一句:
回襄阳的急报里怎么写?
罗信想了一息。
武当北麓有玄袍,山地精锐。哨点在山谷,人数未详。折两人。
十二个人只剩下十个,分头进了松林。
——
——
七月十四,寅时后。
罗信带韩五和另一个人,再往山谷方向走了一次。
三个人从北山绕,绕到山谷东南方向一处高地。高地上一片乱石,正好挡住谷里看上来的视线。三个人贴着乱石趴下。
天刚有一点鱼白。
山谷不大,谷底一条溪,溪两边是缓坡。罗信数得清:五处火。都是矮矮的坑火,火上盖着松枝,只透一点热气不透光。烟从松枝下顺着谷壁走,走到高处才散。散得很淡。
他数了一息,谷里走动的人。玄袍。二十上下。有几个坐着,有几个换岗。走动的步子都轻,都是脚尖着地。
韩五低声:
兵器?
罗信眯眼。谷底那几个换岗的人身上,短刀是明的,短刀不长,一尺出头。腰后另有一样长东西,用麻布裹着。裹着的形状他认得。
韩五沉了一息。
山地兵带弩。
山地兵带弩。这一处是驻点,不是过夜。
罗信又看了一息,山谷北口。北口那一边有一条极窄的山道,两个玄袍人守着。守法极安静,不动,只看。
罗信在心里记下:五火,二十人,短刀二十把,弩若干,北口两哨。
他慢慢退。
三个人退到高地下面,绕回北山那一线松林。天大亮之前,回到石棚。
石棚里,于秦已经在。于秦看见罗信活着回来,没有说话,只是把水袋递过来。
罗信接过水袋,喝了两口。
他坐下,把方才数的五样一一说给于秦。
于秦听完,低声:
火五处,二十人。这是一个哨点,不是祭坛。祭坛不带弩。
罗信:
于秦又说:
这一线,往后我们进不来了。
罗信没有答。他把长刀横在膝上,眼睛看石棚外。石棚外面是武当山,山上松林一层一层往上走,走到很远。
他心里数了一遍吴七和林三这两个名字。数完,把两个名字压下去。
七月十五,襄阳。
邓艾在南郡都督府东厢看完那一封急报,没有说话。
急报用薄绢写,罗信的字。字迹比平时略歪,是野外借月光写的。
邓艾把绢放在案上,手指压着绢面又看了一遍。
钱二郎在他右手边站着。
邓艾抬头问:
折了几个?
钱二郎低声:
两个。吴七,林三。
邓艾沉了一息。
回来那四个人现在在哪里。
过了汉水,尸体埋在东岸北山下。人还在往襄阳来。
邓艾点头。
于秦守北麓三天,罗信自己再看山谷一次。
邓艾拿起笔,在案头一片薄绢上写了四个字:
三天,撤。
他把这四个字给钱二郎:
送去石棚。让罗信三天之内退回汉水。
钱二郎接过绢退下。
邓艾自己又坐了一息。
案头另一张薄绢是他要写给长安的驿件。他提笔,写得极慢。
武当北麓折二哨。张鲁一线,山地精锐,不可轻进。汉中之路,暂不能通。
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,把绢卷起,用黑丝一道封了。这一次没有走驿站,他叫了亲信,让他今夜就走明道去长安。
亲信接过绢:
到长安要几天?
邓艾说:
三天。第四天我要知道陛下看过。
亲信应了一声,退下。
邓艾坐在案前又是一息。
他把那一册薄书翻开,在两个字下面,添了一行小字:
武当北麓折吴七、林三。北麓有玄袍山地精锐,哨点在谷。
写完合上薄书。
窗外天亮了。
——
七月十六,汉中南郑,天师府。
张鲁坐在正堂,案前一盘温茶。侍者进来,躬身,低声报了几句话。
张鲁听完,拿茶碗的手停了一息。
他问:
几个?
侍者:
十二。折两个,退了十个。
张鲁又问:
是斥候?
侍者:
是。行走山地极熟,一夜进谷一夜出。走的是模范军的规矩。
张鲁沉了一息。
模范军这三个字他听说过。半年之前有从东边来的道民,提到南阳有一支新军,操练极狠,叫模范军。是刘协的兵。
他问:
是谁看到的?
侍者:
杜猛。
张鲁点头。
杜猛是天师府五斗米道山地一队的头目,武当北麓那一片山谷是他管的。杜猛下手极准,一刀入筋,不出血。
阎圃站在张鲁右手边。这一位是天师府的谋主,常年一件玄袍。他慢慢问:
要不要追?
张鲁摇头。
不追。让他退。
阎圃低声:
若是他退了又来?
张鲁把茶碗放下。
再来,再让他退。武当北麓那一线,谁进,折谁两个。不多杀。
阎圃点头。
张鲁又说:
告诉杜猛,那两个人埋深一点。别让他们的人找不到。找不到,他就要一直派人进来。
阎圃:
张鲁最后说了一句:
这个刘协,东边打完南边,南边打完开始看西边了。
阎圃没有接。
张鲁自己拿起茶碗,又慢慢放下。
看就看。汉中这一带山,他一时进不来。
阎圃拱手,退下。
正堂里剩下张鲁一个人。他坐着没有动,眼睛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南郑城的天,天很高。
过了一息,他自己低声念了一句:
东边那一位,不知道认不认得我这一手。
——
七月十八,长安,宣室。
陛下坐在案前,案上摊着邓艾昨夜到的那一封薄绢。绢上黑丝封已经拆开,四行字陛下看了两遍。
郭嘉在他右手边站着。
陛下慢慢问:
折了两个。
郭嘉:
是。吴七,林三。都是模范军里挑出来的斥候。
陛下沉了一息。
退了?
郭嘉:
于秦守三天,罗信自己再看一次山谷。邓艾传的字是三天撤。今日应该已经在往汉水这一边退。
陛下点头。
他把绢卷起,放到案头另一边。案头这一边压着一册薄书,是他半年前起的一册,册名叫外藩。
外藩册这半年只写过两个名字:一个刘璋,一个孙权。
陛下提笔,在孙权下面添了两个字。
张鲁。
写完他放笔。
郭嘉在旁看着。
陛下慢慢说:
这个张鲁,认得快。
郭嘉:
是快。折两个,退十个,他没追。他知道追了我们就要再来。他不多杀,是要我们退了不再来。
陛下沉了一息。
他能守多少年?
郭嘉:
五年,八年。汉中那一带山,他熟。五斗米道民占汉中已有二十年,山地兵是他们家里练出来的。我们进去要打的不是张鲁一个人,是那二十年。
陛下点头。
五年八年之内,我不动他。
郭嘉:
陛下又说:
熙儿七年扶育战,先消化荆州。汉中放到第二个七年。
郭嘉:
陛下沉了一息,抬眼看郭嘉。
邓艾这一次派罗信,是他自己派的。
郭嘉:
是他自己。
陛下:
折了两个人。
郭嘉停了一息,才说:
这两个人不白折。汉中那一线,我们知道张鲁的山地兵是什么走法了。杜猛的刀,一刀入筋。这是山地精锐的招数,不是流民能有的。张鲁在汉中经营了二十年,不是虚的。
陛下点头。
罗信回来赏。吴七林三的家里,厚恤。
郭嘉:
案上的烛芯爆了一下。
陛下慢慢换了一个话题:
陈稷。
郭嘉:
第七日了。史阐看了六日。陈稷一次没有出光禄勋衙门。削简坊那一担新竹,前天夜里烧了。
陛下:
张公察觉了。
郭嘉:
陛下沉了一息。
好。张公不动,我也不动。
郭嘉:
陛下把外藩册合上,压在案角。
他抬头看窗外。窗外长安七月的天,傍晚有一片薄云。
过了一息,他说了一句:
东边一枚,西边一枚,南边一枚。看着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郭嘉没有接。
陛下笑了一下。
看着就看着。你我也在看他们。
郭嘉低头。
宣室里的烛火跳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