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六月初十,辰时。
宛城都督府。
戚南塘坐在堂上。案上铺着南阳郡舆图。
舆图上五枚木牌排成一列。
宛城。邓县。穰县。新野。涅阳。
于禁坐在左。
两人刚议完南阳郡兵留一千二再加八百做新兵营底子的事。
于禁端起茶。茶是热的。
他端茶的时候,堂外脚步急。
戚帅。
育阳急报。淯水东渡口泊了七艘客货船,约二百四十人,疑为水寇。今夜可能夜袭县仓。
于禁把茶盏放下。
戚南塘把舆图上育阳那一处按了一下。
水寇。
不是流民。
不是。七艘船。客货改。有刀有甲。
戚南塘看了于禁一眼。
于将军,这一题,不是。是。
于禁点头。
襄阳那头的手。前头三处是地方豪族借流民试探。这一处,是水上来的。
李伯在哪。
淯水支水东岸。新野东三十里,育阳东三十里。
他带多少人。
二百步。
戚南塘手指在舆图上划。
今日发令,午末到李伯。未时三刻,李伯二百步过淯水到育阳东。今日酉末之前,事毕。
于禁点头。
水寇二百四十人。李伯二百步。兵力薄。
不薄。水寇不识水。
于禁一愣。
水寇不识水?
襄阳水上的事,我听过一段。这一带的水寇,是江涛那伙。江涛是襄阳逃兵。他手下二百四十人,七成是襄阳旱地流出来的旱人。识水的不到二十。
于禁再点头。
这一仗不是水战。是夜战。
怎么打。
戚南塘把舆图上育阳东淯水那一处又按了一下。
淯水这一段,夜里水浅。七艘船泊柳林滩,麻缆系岸柳和石礅。李伯那边,会水的有多少,问沈澜。会水的二十人,从上游下水,夜泅过柳林滩,切麻缆。船一断缆,顺水漂下游。下游是长林滩,水浅。七艘船漂到浅滩搁浅。江涛二百四十人困在船上,要上岸,只能跳。跳了上岸的,岸上长枪夹。跳水的,水浅溺死。
于禁听完。
这一手,叫切缆。
水寇二百四十人,七艘船。一船一条麻缆,双头系。
两条。
每条麻缆粗半指,短刀割。
割得动。
于禁把茶喝完。
李伯这一路,要快。今日午末发令,今夜丑初之前,事毕。
戚南塘起身。
我明日入南阳郡治宛。于将军留宛城坐镇,等育阳报。
——
巳时初。
宛城都督府。
令发。
李伯:育阳急。淯水东渡口泊七船约二百四十人,水寇。今夜必动。速过淯水会沈县令。问会水人数。切柳林滩麻缆,漂船下游长林滩,浅滩夹击。午末动。
——
巳时三刻。
新野东三十里。白河支水东岸。
李伯营。
李伯在帐里。
帐外斥候进来。
李校尉。宛城令。
李伯接过。拆开看。
看完。
他把令折好,揣进袖里。
邵副尉。
邵副尉从帐外进来。
邵副尉是育阳本地人。二十五。渔家子出身。会水。在李伯营里带二十人的斥候队。
宛城发令。育阳。
哪头。
淯水东渡口。水寇二百四十人七艘船。今日丑初前事毕。
邵副尉愣了一下。
水寇。
江涛那伙?
八成是。
邵副尉点头。
江涛在襄阳水上有名。这一伙,我小时候听船家说过。
你认得路?
认。淯水这一段,我小时候跟我爹打过鱼。柳林滩水深三尺。长林滩水浅,一尺二。
李伯把令递给他。
宛城令:会水的二十人,切柳林滩麻缆,漂船到长林滩,浅滩夹击。
邵副尉看完。
二十人,够了。
麻缆双头系,每船两条,十四条缆。二十人一人两条。
短刀带两柄。水里割,水面上切。
李伯点头。
午末出发。二百步全去。
营里的马留十匹。
其余的全走。
——
午末。
白河支水东岸。
二百步出营。
李伯在马上。
他今年四十二。守边二十年。手上有一道长疤,从左肘到右手腕。
今日育阳这一趟,是他从新野东三十里转到育阳东三十里。三十里路,二百步兵走一个时辰。
——
未时三刻。
育阳。
淯水东岸。
沈澜在岸头等。
沈澜是育阳县令。四十五。瘦。朝廷去岁秋从长安新派。他到了育阳半年。育阳这一带的水上事,他不太懂。今日宛城发令,午末到育阳。他接令后立刻到淯水东岸。
李校尉。
沈县令。
七艘船,泊柳林滩。船是客货改。麻缆系岸柳和石礅。
水寇头叫江涛。襄阳逃兵。手下二百四十人。
柳林滩水深三尺,船漂得动。长林滩水深一尺二,漂到那儿就搁浅。
长林滩岸上是长林。林里有长草。可伏。
沈澜把舆图递过去。舆图是他自己画的,育阳淯水这一段,标得清楚。
李伯看了。
柳林滩到长林滩,水漂多久。
夜水不急。半刻到一刻。
岸柳有几棵。
三棵。
石礅几个。
两个。
一共五个系点。十四根缆。
李伯把舆图折好,还给沈澜。
我二十人会水。一人切两根。
沈澜看了李伯身后那二十人。
二十人里二十五个是斥候,其中二十个会水。
邵副尉。
你带他们下水。从上游两里处入水。顺水漂到柳林滩。切缆。切完漂到长林滩。
岸上我领二百步。酉末之前伏好。
沈澜在旁边站着听。
沈县令,你那边有什么要交代的。
沈澜想了一下。
柳林滩的江涛,今夜可能三更动。
三更。
亥末到子初。
他动的时候,船已经漂走了。
他会不会回头找。
不会找。他二百四十人困在船上,上岸是岸上伏兵,跳水是浅水。他顾不了回头。
沈澜点头。
那就好。
——
酉末。
长林滩。
李伯二百步伏在长林岸边的长林里。
长林是沿淯水东岸的一片老林。林里长草。伏二百步,绰绰有余。
前层一百步。盾立。长枪从盾后伸出,指向水面。
后层一百步。长枪平举,指向长林滩滩心。
李伯在前层中间。
他看水面。
水面平静。
柳林滩在上游二里。看不见。
——
亥末。
柳林滩。
二十人。
邵副尉带二十人,从上游两里处下水。
二十人全穿薄甲。每人腰间两柄短刀。
水浅。水到胸。
二十人顺水漂。
漂到柳林滩南头。
柳林滩上泊着七艘船。
船底麻缆粗半指。每条麻缆双头系。一头系岸柳,一头系石礅。三棵柳,两个礅,共五个系点。
每船两条缆。十四缆。
二十人每人两条。
邵副尉先摸到第一艘船底。
船底麻缆绷得紧。
他换了一口气,伸手摸缆。麻缆粗半指,绞得密。湿了之后比干的时候更硬。
他拔出短刀。一刀割下。麻缆地一声,断了一条。
他换一口气,绕到船另一头,摸第二条缆。这一条在水下贴着石礅。他贴着石礅摸到缆头,用刀架在缆上,往回拉。一拉,二拉,三拉。
断。
他游到第二艘船底。割。断。换头。割。断。
第三艘的水寇刚出来撒尿。他听见水里的一声,俯身往水里看。
水里黑。
他没看见邵副尉。
邵副尉憋在水里一动不动。
水寇看了半刻,骂了一句,转身回舱。
邵副尉继续。第三艘。割。割。第四艘。第五艘。第六艘。
第七艘船在最尾。这一艘是最大的,吃水深些。两条缆系在一棵大柳树上。邵副尉游到柳树根下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柳树。柳叶在夜风里摇。
他伸手拽缆。
这一棵柳树系两条缆,缆头交叠。他用短刀分两次割。第一刀割上面那一条。断。
第二刀割下面那一条。
刀刃钝了。
他换另一柄。再割。断。
——
二十人。
十四缆。
三十息割一条。
邵副尉割第一条的时候,船上的水寇在睡觉。
他割第七条的时候,有一个水寇出来撒尿。他看了一眼岸边。
岸柳还在。
他没注意船。
——
丑初。
十四缆,全断。
二十人顺水往下漂。漂到长林滩南头。上岸。
邵副尉上了岸。
他回头看。
七艘船,全在漂。
船漂得不快。
船头水寇有人醒了。
第一个发现不对的,是第二艘船上一个在舱里起来的水寇。他出来看了一眼。
他看见岸柳在往后退。
船在漂!
这一喊,船上二百四十人全醒。
——
江涛从第一艘船的船舱里钻出来。
江涛三十出头。脸上有一道长疤。他手里提一柄环首刀。
他看了一眼水面。
七艘船,全在漂。
划桨!
桨在舱里!
上桨!
桨手从舱里爬上桨位。
但桨刚上桨位的时候,船已经漂到长林滩。
长林滩水浅。一尺二。
第一艘船的船底先碰到水底的石。
船停了。
第二艘船的船头也碰到。
船停了。
第三艘、第四艘、第五艘、第六艘、第七艘。
七艘船全搁在长林滩上。
——
江涛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。
他往前看。
前面是岸。
岸上是长林。
林里没动静。
他回头看。
后头的船也停了。二百四十人都站在船上,有的拿刀,有的拿钩。
上岸!
江涛跳下船。
他跳下船的那一刻,水才到他的膝。
他趟水往岸上走。
——
他走到离岸十丈的地方。
岸上的长林里,突然一静。
然后盾立起来。
前层一百步的盾,从长草里立起来。
然后枪伸出来。
三柄长枪同时从盾后伸出,指向江涛的胸口。
江涛还没反应过来。
第一柄长枪已经到了。
枪尖扎进他左胸。
他仰倒了。
——
后层一百步的长枪,从后面压上来。
水寇从船上跳下来。
有人上岸,刚上岸就被盾挡住,长枪从盾缝里伸出,扎。
有人跳水里,想从水里游回去。水太浅,游不动。水到膝,到腹,到胸。有人被水底的石绊倒,趴在水里。
有人往滩心里跑。跑两步,被长枪挡住。
——
江涛死了。
副头柳子河没死。柳子河在第二艘船上跳下来,跳下来的时候被长枪挑伤右臂,丢刀跪下。
二百四十人,有的死,有的降。
丑初一刻。
清点。
水寇死一百零六。
伤六十。
降五十八。
溺水二十二。
汉军伤十一。亡零。
——
柳林滩。
邵副尉带二十人从长林滩南头绕回来。
二十人全到。
无人伤。
李校尉。
十四缆,二十人切。一人两条。都断了。
水寇二百四十人,七艘船。
李伯点头。
他看水面。
七艘船还搁在长林滩。船底朝天。
沈澜县令在长林滩岸上站着。
他手里拿着一支笔。他在记。
李校尉。
沈县令。
这一仗,切了十四条缆。
七艘船,每船两条。
沈澜把笔放下。
江涛死了。
副头柳子河降了。
这一伙,是襄阳水上的寇。
——
丑末。
长林滩岸边。
李伯执笔。
绢上写。
育阳兑。请陛下再题。
写完。
沈澜把绢封蜡。
封蜡的时候沈澜说。
李校尉。
陛下那一头,会怎么写。
不知道。五题了。
还七题。
宛城那头。
戚帅今日辰时刚入宛。
戚帅看了这一封,会怎么写。
不知道。
绢交快马。
寅时发宛城。
——
同日。午时。
宛城都督府。
于禁看绢。
于禁把绢递给戚南塘。
戚南塘看完。
他把绢按在案上。
五题了。
是。还七题。
淯水东渡口那一处。
长林滩。
查一下。
查什么。
渡口的渡子头。
于禁一愣。
渡子头?
江涛这一伙,二百四十人,七艘船。船从哪来。
襄阳?
襄阳的水上来育阳,要过淯水东渡口。渡口有渡子头管。渡子头让不让进,是渡口的事。
于禁点头。
——
同日。亥时。
长安。未央宫。御书房。
陛下案上第五封红封小绢。
绢面是邓县、穰县、新野、涅阳、育阳五封字的合本。
绢背是李伯今日新写的字。
育阳兑。请陛下再题。
陛下读了两遍。
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,把笔搁下,又拿起来。
他翻过绢,在第五个空白处写。
育阳已知。五题过矣,还七题。汝再断之。南阳南境十二县,朕一一题之。协。
写完,他把绢交给亲卫。
明日辰时发宛城。
陛下又取过那一张南阳郡舆图。
宛城。邓县。穰县。新野。涅阳。育阳。
再往下。
新野东南是棘阳。
棘阳东南是湖阳。
陛下的手指在两处之间又停了一下。
他先按了一下湖阳。
按完,停了一会儿,把手指挪开。
然后按了一下棘阳。
按完,没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