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六月初八,卯时。
涅阳县衙后堂。
曾骞坐在案前。
案上是一只竹板。竹板上字短。
明日寅时,何家奉印交接,请主簿亲临。
曾骞看完,把竹板合上,放回案上。
他三十六岁。瘦。一身青衣。小吏出身,十二岁进县衙抄文书,二十二岁补主簿,二十八岁那年起代摄过两任县令的空。上月初涅阳老县令病死,朝廷新任尚未到,他又代摄。
这一回的代摄,他知道不一样。
涅阳南二十里是武当山东南脚下。脚下那一大片乡,姓何的占七成。何家三代经营,有部曲,有族学,有自己的庄园。从前老县令在,何家也低头。如今县令空缺两个月,何家先是要县仓的粮,后是要县中漕税的账,到了六月初,又传话来——
奉印。
奉印的意思是交印。
涅阳县印不归何家归朝廷。曾骞知道。何家也知道。何家要的不是印,是涅阳。
曾骞把竹板拿起来又放下。
他对身边小吏说。
去问何二爷在不在家。
——
巳时初。
何敬到县衙。
何敬四十出头。何家二房家主。何弘的二弟。读过书,没习武。这二十年里,何家一房二房住一墙之隔,何弘管外,何敬管内。这一回何弘要的事,何敬没掺。
曾主簿。
何二爷。
何敬坐下。
家兄明日寅时到县衙取印。前队六十人随入,后队二百二十人在街上候。
家中另备六十人为应变,事起即出。
二房呢。
二房不动。家弟我已说过病重,留家照看。
曾骞点头。
印我准备了一枚。
假的。
假的。
做得像吗。
印面与真印一模一样。印背少一道纹。
何弘看不出来?
看不出来。这一道纹只在背面边沿,藏在阴刻里。涅阳三代县令传印,只我和老县令知道。
何敬看着曾骞。
曾主簿好心思。
我做了一个月。
何敬把袖里一只小竹筒取出,放在案上。竹筒中段有一道刀痕。
这一只给穰县。
曾骞接过。
今日午前送到。
——
午时初。
穰县县衙。
徐盛刚吃了一碗稻米饭。
碗刚搁下,斥候进来。
徐校尉。
涅阳。曾主簿密报。
徐盛把碗推开。
斥候递上一只竹筒。竹筒中段一道刀痕。
徐盛先看刀痕。
刀痕的位置对。
他拆。
筒里一封蜡封小绢。绢上字短。
何弘明日寅时围县衙取印。前队六十,后队二百二十。何家二房二十人为内应。涅阳郡兵约八十不可恃。请援。骞。
徐盛看完。
他把绢折好,揣进袖里。
去宛城。
斥候出。
——
未时三刻。
宛城回令到。
绢上是于禁的字。八字。
徐校尉自决。李伯不动。
徐盛把绢收起。
他叫钱二郎进来。
钱二郎是穰县郡兵副尉。三十出头。瘦。在穰县带兵九年。
穰县郡兵能上路多少。
一百五。
骑兵呢。
一百五。
算上两日断粮,三日干粮。
钱二郎一愣。
涅阳到穰县五十里,骑兵半日,步兵一日。两日干粮够。
徐盛摇头。
算三日。
申时一刻,东门集结。
钱二郎走。
徐盛把袖里那一封绢取出,又读了一遍。
读完,他把绢撕了。
——
申时一刻。
穰县东门外。
一百五十骑。一百五十步。
徐盛在马上。
身后那一面字旗没打。今日出穰县不打旗。
走北道,到涅阳北十里,下马步行。今夜不进涅阳。
三百人出穰县东门。
——
酉时三刻。
涅阳北十里。
一处坡。坡背是杉林。
徐盛在坡背下马。
何敬已在坡背等。
身边一个小僮。
徐校尉。
何二爷。
何敬不寒暄。
家兄的人今日午后已在何家东堂集了二百八十。寅时入城。前队六十由家兄亲领,后队二百二十由家兄的部曲头何忠领。后队留在县衙正街等印交接的回报。
何忠会武。
何忠跟家兄三十年。能开三石弓。
徐盛点头。
家中那六十备应。
二房压。我已留下家弟两个心腹守二房后门。事起,那六十出不来。
二房二十内应呢。
今夜亥时入城。从东街绕。我已让他们带何家正大旗。事起,旗一立,街上二百二十动摇。
徐盛抬头看了一眼坡背的杉林。
涅阳东门今夜何人值。
何家三房的小厮两个。我已打点。
北门。
郡兵两个。今夜值班的那两个我已打点。
南门。
南门今夜不开。
西门。
何家自家门。今夜何家自家不开。
徐盛笑了一下。
何家也算守城。
何敬没笑。
家兄要的是稳进稳出。今夜西门不开是家兄的令。
徐盛把缰一抖。
戌初进城。骑兵从东,步兵从北。城里见。
——
戌初一刻。
涅阳东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何家三房的小厮在门内。看见徐盛,没出声。
一百五十骑分两批入。第一批七十五入县衙后院马厩。第二批七十五入县衙东厢偏院。
戌初三刻。
涅阳北门。
钱二郎一百五十步入。分三:五十步入县衙西厢偏院,五十步入县衙东南角偏门,五十步分两半,各二十五,伏县衙正街南北两端。
街上不点灯。
戌时四刻。
县衙后堂。
曾骞见徐盛。
曾骞穿着一身青衣。手里端一只木匣。
徐校尉。
曾主簿。
印在这里。
他把木匣打开。匣内一只方印。印面二字,印背一道极细的阴刻纹——纹做得几乎与边沿齐平,不细看看不出。
这一道纹是假印没有的。
我奉的是假。真印在地窖。
何弘寅初到正门。我开门迎,引入正堂。正堂上奉印。
何弘验印之后多久发动。
一刻钟之内。我会咳两声。
听到咳声后。
后院马厩。东厢。西厢。偏门。同出。
街上的二百二十。
南北两端伏的五十步堵住。中段钱副尉领五十步迎面。
何敬那一头。
亥末他带二房二十人入东街,伏在东街口。咳声落,他立旗。
二房应变的六十人。
已被他二房自家压住。出不来。
徐盛点头。
假印别拿反了。
曾骞笑了一下。
我做了一个月。我不会拿反。
——
六月初九。
寅初。
涅阳县衙正门。
街上有雾。
门外四盏灯。灯下何弘。
何弘五十二。胖。腰挂剑。剑鞘是楠木。这一把剑跟了他二十年。
他身后何虎。何虎是何弘长子。二十四。肩宽。手里一柄钩。钩是涅阳本地的钩,钩头有倒齿,专门挂甲。
何虎身后何忠。何忠五十。瘦。手里一柄环首刀。
何忠身后六十人。皆是何家家丁。
街上更远些是后队二百二十。
县衙门开。
门里曾骞。
曾骞作揖。
何家主。
曾主簿。
印在堂上。
曾骞侧身。
何弘领六十人入。
何忠最后一个进。何忠看了一眼街上,对何忠副手何六说。
街上看好。
何忠入。
县衙正门关。
——
寅初一刻。
正堂。
正堂上有一张矮案。案上一只木匣。
何弘走到案前。
曾骞在案后。
请家主验印。
曾骞双手把木匣递过。
何弘伸手取。
他取印的时候,先看印面。二字。再看印背。印背有一道极细的纹——他没注意细看,只看到了纹。
他把印放进自己怀里。
曾主簿做得稳。
曾骞低头。
家主,茶。
他咳了两声。
——
咳声落。
后院马厩门地开。
七十五骑直冲县衙中庭。马蹄声起,砖地砸得脆响。马上骑兵不点灯,靠堂前那四盏纱灯辨路。徐盛领前十骑,从中庭直插正堂后门。
东厢侧门开。
七十五骑分两半,一半压正堂东侧,一半绕到县衙偏院堵后路。
西厢侧门开。
五十步从西边压上,长枪平举。
县衙东南角偏门开。
五十步从偏门绕到县衙正门内侧,把何家这六十人的退路截了。
何弘没来得及拔剑。
他听到马蹄声那一刻先回头,回头看见徐盛的马已经到正堂后门。
何虎反应快。何虎钩抬手就钩。钩头扫向徐盛肩甲——钩头倒齿挂上甲缝——徐盛伸左手把钩柄夹在肘下,右拳从下往上砸在何虎下颌。
何虎仰倒。后脑磕在案沿。过去了。
何忠抽刀。
何忠的环首刀是涅阳本地最好的铁。他这一刀劈得快。但是他没看见东厢那一头——
钱二郎从东厢侧门冲进堂。长枪一捅。
捅在何忠肋下。
捅得直。捅得稳。
何忠半边身子一软。刀落地。
何忠跪在堂上。
何弘的剑刚出鞘三寸。
他刚要喊。
后院冲进堂的两个郡兵已经到他身前。
一个郡兵拨开他的剑。一个郡兵从背后把他的胳膊扣住。
何弘的剑落地。
正堂六十人。
前数息,前队头目擒。
数息又过,何家家丁里硬要还手的十几个被按倒。
不到一刻钟,六十人全数交械。
何家家丁里也有从前在县衙做过差役的。这些人放刀放得快。
——
正门外。
街上的二百二十骚动。
街尾南北两端那两口,五十步盾立着,长枪平举。盾后还有铜哨。
后队头目何六提刀冲南端。
冲不开。盾贴盾。长枪挑面。何六挑了三个郡兵的头盔,没挑进去。
何六回身冲北端。
也冲不开。
街上的二百二十聚成一堆。
何六回头看县衙正门。
县衙正门紧闭。
正门外面那四盏灯,灯笼罩里灯芯不抖。
——
寅初二刻。
东街口。
何敬把何家正大旗立起来。
旗一立。
旗下二十人。
何家事变。家主已擒。
二百二十人抬头。
放下,活。冲,死。
街上一阵静。
何六回头看。
何六回头那一刻,何敬那一边又有人说。
何忠也擒了。
何虎也擒了。
二百二十人慢慢把刀放下。
寅初三刻。
钱二郎领五十步从正街中段压上,把二百二十人围在街心。
——
寅末。
清点。
何家私兵死四十,伤六十三,降二百四十。
汉军伤八,亡零。
何弘押县衙后堂偏房。何虎押牢。何忠押牢。
何敬不押。
曾骞坐在正堂椅上。手里拿的还是那一只木匣。匣里的假印他刚从地上拣起来——刚才何弘倒地的时候,假印从怀里滚出来。
徐盛进堂。
曾主簿。
徐校尉。
假印做得好。
曾骞把假印放回匣里。
我做了一个月。
徐盛点头。
何家私兵真名册。
在何家东堂第三只柜。何二爷已带人去取。
郡兵八十那边。
今晚值班的两个我已留住。其余六个明早卯时点卯,再说。
徐盛走到案前。
案上还摆着那只木匣。木匣里是假印。
真印在地窖。
曾骞起身。
我去取真印。
——
辰时。
县衙后堂。
徐盛执笔。
绢上写。
涅阳兑。请陛下再题。
写完。
曾骞封蜡。
封蜡的时候曾骞说。
徐校尉。
陛下那一头会怎么写。
不知道。陛下题的是十二题。已四处。
还八处。
绢交快马。
辰时三刻发宛城。
——
同日。午时。
宛城北十里。
十里坡。
戚南塘在马上。
身后是模范军七千。旗有六面。
于禁亲自出宛城北十里来迎。
两人马上对礼。
于将军。
戚帅。
南阳南境过四处了。
是。已四处。
戚南塘点头。
他不说于将军这一手稳。
南境的事,先记着。我入宛先看南阳郡兵的操。
两人并马入宛。
六月初九午时三刻,模范军入宛城。
未时,戚南塘到宛城南营。
南营是于禁这两个月新练的南阳郡兵。约一千二。今日午后正点卯。
戚南塘到的时候,郡兵刚走完一遍方阵。
戚南塘下马。
他没让人通报。他站在营门外的高坡上看了半刻。
半刻之后他点头。
于将军练的兵,脚跟扎得稳。
于禁不答。
戚南塘又看了半刻。
南阳郡兵这一千二,留着。模范军不收。
南境十二县的题做完,这一千二,再加八百,做南阳郡新兵营底子。
戚南塘转身上马。
今日先入城。明日辰时再议。
——
同日。亥时。
长安。未央宫。御书房。
陛下案上第四封红封小绢。
绢面是邓县、穰县、新野、涅阳四封字的合本。
绢背是徐盛今日新写的字。
涅阳兑。请陛下再题。
陛下读了两遍。
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,把笔搁下,又拿起来。
他翻过绢,在第四个空白处写。
涅阳已知。四题过矣,还八题。汝再断之。南阳南境十二县,朕一一题之。协。
写完,他把绢交给亲卫。
明日辰时发宛城。
陛下又取过那一张南阳郡舆图。
宛城。邓县。穰县。新野。涅阳。
再往下。
涅阳南是育阳。
新野东南是棘阳。
陛下的手指在两处之间停了一下。
他先按了一下棘阳。
按完,停了一会儿,把手指挪开。
然后按了一下育阳。
按完,没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