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六月十一,卯时三刻。
宛城都督府后院。
戚南塘踱步。手里握一根细枝。案上摊着南阳南境舆图。
邓县。穰县。新野。涅阳。育阳。
五枚木牌排成一行。第六枚还没放上去。
戚南塘对着舆图坐了一会儿,又起来踱。
于将军到了么。
还没。卯末到。
戚南塘把细枝压在舆图边沿。
辰初。于禁入。
戚帅。
于禁坐下。
昨日育阳的事,今早李伯加报。
水寇尸首已点完。死一百零六,伤六十,降五十八,溺二十二。汉军伤十一,亡零。
周泾呢。
周泾连夜逮了。已在淯水东渡口的木屋押着。
押来宛城。
戚南塘把细枝拿起,指向舆图上一处。
新野东南。棘阳。
今日轮到这一处。
于禁还没接话,堂外脚步又急。
急报。
棘阳县令贾节加急。棘阳东南三十里黑虎山,匪首孟铎部三百余人,今夜动。
戚南塘把细枝按在棘阳上。
孟铎。
孟铎是谁。
原是张济旧部一员小校。张济死后归山。盘踞黑虎山五年。三百余人。一向只劫商队。这一次……
这一次不一样。
是。这一次有人下了令。
贾节加报上写襄阳来人
于禁眯了眼。
江涛那一伙刚断。这一头又来。
戚南塘看着舆图。
孟铎要打哪。
棘阳。
棘阳里没什么可打的。
戚南塘细枝从棘阳一划。划到宛城西南六十里那一段道。
这一段。
于禁看过去。
宛城南运粮道。
孟铎要截粮。
嗯。棘阳是借道。借完路过棘阳。棘阳里有一户姓贾的,在南六里庄,等他分粮。
于禁明白了。
贾家在内。孟铎在外。两头夹宛城南。
怎么打。
戚南塘没立刻答。他翻过那张南阳南境舆图,背面是黑虎山附近的细图。这一张是李伯前几日入宛时带来的。李伯部斥候去年画过。
戚南塘把细图压平。
于将军,看这里。
于禁俯身。
黑虎山。山不高,但险。三面陡。南面缓。
南面是孟铎下山的口。
东边是哪里。
岩门峡。
戚南塘指。
长二里。宽不过五丈。两壁高十丈。中间一段开阔成葫芦。出口又窄。
葫芦里一进一出,进得来出不去。
打这里。
戚南塘细枝在黑虎山南、岩门峡、后山一条小路三处分别一点。
分三路。一钓。一击。一堵。
于禁沉吟。
钓在哪。
黑虎山南二里。
用谁。
穰县副尉钱二郎。带八十步。明火大鼓。
八十步打三千势。
是。立旗。立大旗。八十人各举一面。再加二十名鼓手。从下午一直擂到酉初。孟铎在山头看下来,山下旗多过人。
他会派人出山。
必出。孟铎跟张济多年。懂兵。他不会自己冲第一阵。
出来的是副的。
是。叫田达。三十五岁。瘦。跟孟铎七年。铁刀。
田达多少人。
一百八十。
山上剩多少。
一百二十左右。
戚南塘细枝挪到岩门峡。
田达出山,不能从南面下。南面是钱二郎。他必从北面或东面出。北面是绝壁。东面就是岩门峡。
他走岩门峡。
是。从黑虎山东出,走岩门峡,再绕到钱二郎的后面。这是他唯一能走的路。
击在峡里。
用谁。
李伯。两百步。
李伯现在哪。
育阳东三十里。昨夜事毕。今早休整。
今日发令。能到么。
能。育阳到岩门峡,七十里。今日午末发,急行军,酉初前到。
急行军。
是。李伯部都是经过狗背岭和育阳的兵。脚底磨过。
于禁点头。
堵在哪。
戚南塘细枝挪到后山。
黑虎山后山一条小路。从山顶绕下来,走五里到棘阳东边的一条小水叫青沟。孟铎若副头败、山下旗又压上,他必从那条小路逃。
用谁堵。
邵副尉。
昨日育阳那个会水的小子。
是。后山那一条小路过一段浅溪。他熟水。带二十会水斥候,再调三十轻骑。一共五十。
够堵。
戚南塘把细枝放下。
于将军,三路。
我去哪一路。
宛城坐镇。
于将军,这一仗不需要将军亲临。三路皆有头领。将军在宛城接报。若三路有一处出岔,将军从宛城出兵,最快可到岩门峡那一段。
于禁不再说。
——
辰末。三道令出。
午末。三路接令。
未时。三路出发。
申末。三路到位。
——
酉初。黑虎山南二里。
钱二郎站在一块平地上。
地是棘阳南境的旱田。麦已割。茬未拔。茬上插了八十面旗。每面旗一杆。每杆一人。八十人各占一处。中间空着。
二十名鼓手分作两组。一组十人。鼓在阵后。
钱二郎喊。
八十人挺旗。
钱二郎喊。
鼓声起。
第一通鼓。山上看不出。
第二通鼓。山上有人探头。
第三通鼓。山上一队人到了山口。
钱二郎抬头看。
山口上站着一个胖子。
钱二郎认得那身形。是孟铎。
孟铎也在看。
孟铎旁边一个瘦个子。是田达。
孟铎和田达说了一会儿。说什么山下听不见。
田达回头朝山里走。
钱二郎对身边一名小校说。
出了。
出了。
通李伯。
一名快脚从阵后绕东,奔岩门峡方向。
——
酉中。岩门峡。
李伯坐在峡上一块平台。平台高出峡底约六丈。从这里能看见峡口、葫芦、出口三处。
他身边是峡内总头宁阜。
宁阜三十出头。瘦。本是李伯营老斥候。今日李伯把岩门峡这一段的指挥交给他。
上层六十。
滚石几堆。
四堆。每堆十二石。每石一人重。
够了。
够了。
下层一百四十。
前八十长枪。后六十长枪加盾。
出口堵谁。
赵犁带四十长枪在峡东出口。从外侧立横阵。横阵两层。前层伏盾。后层长枪从盾后伸。
峡口呢。
峡西口空着。让田达自己进。进完不堵。等他到葫芦再封。
封峡西口用谁。
我自己。带二十长枪和十盾。
李伯不再说话。
他坐在平台上向西看。
天色刚转晚。残阳在岩门峡西口外的远处压着。山影越拉越长。
再过半个时辰。
宁阜点头。
——
酉末。
岩门峡西口外。
田达带一百八十人到了。
他在峡口停了一下。
田达不傻。他知道这条峡是个口袋。他派两个斥候先进。
两个斥候沿峡底走了两百步。回头报。
无人。
田达又派两个斥候上峡顶。
两个斥候爬上去。爬到一半。
李伯营的弓手已经埋在峡顶的草丛。两支冷箭。无声。
两个斥候没下来。
田达在峡口又等了一会儿。
不见斥候回。
田达犹豫。
他身边一个小校说。
头。会不会上头出事了。
田达看天。
天黑得快。
再等。
但他知道再等就过子时。过子时山下钱二郎的火把会更亮。山上孟铎已经在等他从背后击钱二郎一下。
田达咬牙。
一百八十人从峡西口进。
田达走在中间。前头三十人。中间一百二十人。后头三十人。
峡底的石路狭。两人并行。
前头三十人走到峡腰的葫芦口。
戌初。
峡上鼓声起。
是李伯的鼓。
田达抬头。
第一阵滚石从北壁下来。
四十石。每石一人重。
砸在前头三十人当中。
前头三十人,砸死十一。砸伤九。剩十。
田达大喝。
但岩门峡的葫芦口宽不过六丈。散无可散。
第二阵滚石从南壁下来。
四十石。
砸在中间一百二十人前段。
死十六。伤二十。
中间一百二十人乱。
田达想退。
身后传来声。
是宁阜带二十长枪和十盾从峡西口封进来。
田达回头看。
峡西口已堵。
田达再看前。
峡顶的草丛里站起一排人。
是李伯。两百步的前八十长枪从北壁腰一段伏好的位置探下来。长枪从壁腰平伸。枪头长。枪柄抵在壁上的石窝。
南壁腰也是。
从两边平伸下来的长枪有一百六十支。
田达底下的人,每人头上两支枪。
田达想冲。
冲到峡东出口。
峡东出口是赵犁的四十长枪横阵。
田达的前头剩下的十人冲到赵犁阵前。
赵犁前层伏盾。后层长枪从盾后伸。
冲上去的十人。死六。伤两。降两。
田达不能进不能退。
田达大喝。
放下。
一百八十人,到此时已死四十多。剩一百三十多。
放下。
田达自己丢了铁刀。
他把刀丢到脚边。又往前踹了两脚。刀滑出去三尺。
宁阜从峡西口走过来。
田达跪。
宁阜把他绑了。
——
戌末。
岩门峡内。
宁阜清点。
田达一百八十。
死九十五。
伤四十五。
降四十。
李伯部伤六。亡零。
李伯从平台上下来。
事毕。
宁阜。
事毕。
李伯抬头看天。
通钱二郎。压。
——
亥初。黑虎山南二里。
钱二郎接到岩门峡的信。信只一句。
田达擒。
钱二郎点头。
钱二郎对鼓手喊。
第四通鼓。第四通鼓的节拍跟前三通不同。前三通慢。第四通急。
鼓声变。
身边的小校开始把火把推前。
火把不是八十支。是两百支。前面的多出来的是钱二郎压在阵后的库存。库存今晚也用。
两百支火把推到山口一里之内。
钱二郎喊。
八十步分两段。前四十压山口。后四十居中接应。
山上的孟铎从山口看下来。
下面火把一片。看不见底。
孟铎旁边那个小校说。
头。怎么田达那一头没动静。
火也压上来了。
孟铎不答。
他自己往山头走了几步。爬到最高一处。从那里能往东看。
岩门峡的方向,没有任何回信的火光。
孟铎心里一沉。
他下来。
山上还有一百二十人。
孟铎看着这一百二十人。
他知道:田达一败,山上的兵心散。他若再守一夜,明天天亮时一半人就会自己下山。
孟铎没多想。
我走。
身边的小校愣。
我走后山。你们守到子末。守不住就降。降的活。
头……
我走。
孟铎挑了四十个亲信。其余八十留山。
他从山顶后面那条小路下。
小路窄。一人能过。
走五里到青沟。青沟是棘阳东边的一条小水。这一段水浅。过水再走十里就是棘阳县境之外。
孟铎想:到县境之外就是湖阳地界。湖阳一带山多。再藏一两年。
——
亥末。青沟。
邵副尉趴在青沟北岸的一丛苇草后。
他身后是二十会水斥候和三十轻骑。
会水斥候分作两组。一组十人在浅溪西。一组十人在浅溪东。
轻骑三十在北岸柳林。
邵副尉等。
他等了一个时辰。
子初一刻。后山那一条小路有动静。
四十个人下来。最前头是一个胖子。后头是几个亲信。再后是三十多。
胖子走到溪边。
胖子伸脚试水。
水浅。一尺。
胖子转头说。
四十人一个一个往下走。
胖子走到水中央。
邵副尉这一边的弓起。
弓只有十支。不是要射人。是要射马。
胖子骑的马在岸上。亲信牵着。
十支箭出。
九支射在马身。马一声。倒。
胖子滚到水里。
胖子从水里站起来。水到他腿弯。
胖子大喝。
上岸。
亲信往岸上冲。
岸上的轻骑三十从柳林出。
三十骑分两段。前十五骑挡前。后十五骑绕后。
胖子的四十人挤在浅溪中央。前后皆堵。
会水斥候从溪东溪西下水。
会水斥候的兵器是短刀。短。利。下水不沉。
短刀从水下挑。
胖子的几个亲信被挑倒在水里。
胖子自己想拔刀。
胖子的刀在马上。马已经倒了。
胖子摸腰间。腰间是一把短匕。
邵副尉从苇草后出来。
孟铎。
胖子抬头。
放下。
胖子看着邵副尉。
邵副尉年纪轻。脸上还带水。
胖子嘴角抽了一下。
小子。
放下。
胖子最后看了一眼天。
他把那把短匕从腰间抽出来,慢慢扔到水里。
邵副尉过去。
两个会水斥候把胖子从水里拖到岸上。
胖子站住了。胖。
邵副尉把胖子的手反绑。
胖子开口。
是哪一个。
穰县副尉钱二郎、岩门峡李伯、青沟邵副尉。
……三路。
三路。
胖子叹了一口气。
戚帅是吧。
戚帅。
胖子没再说。
——
子初。黑虎山。
钱二郎部第四通鼓打到第五通。
火把压到山口下半里。
山上八十人见孟铎从后山走了。又见山下火把一片。又听见东边岩门峡那头早就没了动静。
山上一个小校把刀扔了。
七十多人跟着把刀扔了。
钱二郎部从山口上山。
不杀降。
——
子中。三路合。
岩门峡的田达部、青沟的孟铎部、黑虎山的山上残部,三路降兵合到棘阳县城东的空场。
戚南塘从宛城连夜骑马到了棘阳东。
戚帅看了一眼合场。
降兵席地坐着。火把在四周。
戚帅对身边的于禁副官说。
清点。
清点。
田达部:死九十五。伤四十五。降四十。
孟铎部:死三十。伤二十。降七十。
黑虎山山上:降八十。
汉军伤十四。亡零。
戚帅点头。
戚帅走到孟铎面前。
孟铎被绑着坐在地上。
孟铎。
戚帅。
襄阳来的人,姓什么。
孟铎抬头。
孟铎看着戚帅。
姓张。
张什么。
叫张钰。
做什么的。
刘景升手下一个客卿。前年春到我山上一次。这一次又来。
他下的令。
他下的令。
什么令。
截宛城南运粮。一半归山。一半送棘阳南六里庄贾家。
贾家。
棘阳南六里庄。贾家家主叫贾长。和我山上一向有来往。
戚帅转头对副官。
派一队步去棘阳南六里庄。今夜把贾长押来。
戚帅又转头对孟铎。
张钰现在哪。
……襄阳。
住哪。
……襄阳城东。一处客栈。叫。
戚帅不再问。
戚帅站直了。
他走到棘阳县令贾节面前。
贾节四十出头。瘦。是去岁春朝廷新派的。和冯诵、沈澜同期。
贾大人。
戚帅。
今夜事毕。
你管棘阳。棘阳南六里庄贾家是同宗。
……不同宗。同姓。本朝贾姓多。
戚帅看着贾节。
贾节没躲眼。
戚帅点头。
你做得对。今夜你加急传宛城,是你做得对。
贾节低头。
是棘阳的事。
——
寅时。一封信走宛城南门。
是戚帅写的。八个字。
棘阳兑。请陛下再题。
信交亲卫。
亲卫快马走宛城北门。
——
亥时。
长安。未央宫。御书房。
陛下案上第六封红封小绢。
绢面是邓县、穰县、新野、涅阳、育阳、棘阳六封字的合本。
绢背是李伯今日补写的字。
棘阳兑。请陛下再题。
陛下读了两遍。
陛下没立刻起身。
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。
伏寿在屏风后。
伏寿没出来。她只把案上一盏热茶推到陛下手边。茶气贴着陛下右手。
陛下没去取。
他把笔搁下,又拿起来。
他翻过绢,在第六个空白处写。
棘阳已知。六题过矣,还六题。汝再断之。南阳南境十二县,朕一一题之。协。
写完,他把绢交给亲卫。
明日辰时发宛城。
亲卫退下。
陛下又取过那一张南阳郡舆图。
宛城。邓县。穰县。新野。涅阳。育阳。棘阳。
七处。
再往下。
棘阳东南是湖阳。
新野往东偏南有一处叫比阳。
陛下的手指在两处之间又停了一下。
他先按了一下比阳。
按完,停了一会儿,把手指挪开。
然后按了一下湖阳。
按完,没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