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六月初七,酉时。
穰县县衙后堂偏房。
徐盛在卸甲。
他刚从狗背岭那一头收兵回来,整一日没歇眼。今早寅末截商队,卯时三刻进城,午时议事,未时清点降卒,申时押穆豪走宛城方向。这一刻他坐在偏房一只马扎上,正把铁甲一片片解开。
外头脚步急。
斥候。
徐校尉。
徐盛抬头。
新野。新野县令冯诵急报。
徐盛把那一片刚解到一半的甲压回去。
斥候递上一封蜡封。
蜡上印着新野县印。
徐盛拆。
绢上字短。八行。
今夜寅时,南境三屯流民合流约六百余,已过白河支水,正北上新野,目标县仓。本县郡兵两百,分两班,今夜不够。请援。冯。
徐盛看完。
把绢折好,揣进袖里。
——
亥初。
穰县东门外。
徐盛在马上。
南行的鬃在夜风里一颤。
身后是骑兵一百五。秦校尉留穰县接应、押降,剩下能上路的就这一百五。
李伯那一路步兵还在宛城。穰县到新野六十里,步兵赶不上今夜的事。
徐盛把缰一抖。
过湍水走东南,子时之前到新野北。
一百五十骑出穰县东门。
夜路。月偏西,星疏。这一带是平野,道直,骑兵能跑开。
——
子初。
湍水西岸。
徐盛勒马。
湍水夏季水浅,能涉。
斥候在前头探过水,回来报。
水到马腹。
一百五十骑下水。马蹄踏出的水花在月下散成银点。
过湍水。
再上道。
道还往南。
——
丑时三刻。
新野北十里。
徐盛停在道边一处土坡上。
土坡背后是一片小麦地。麦子刚收过一半,留茬还硬。
斥候去前头摸过一遍,回来。
新野城门紧闭。城西县仓那一头有动静,约寅时初流民会先到县仓栅外。
流民走哪条道。
白河支水西岸往北,过新野县仓道。县仓在城西三里,仓外有栅,栅外是一片杉林。
杉林深么。
深。林子顺着仓外那一道沟一直往北铺出二里。
徐盛点头。
冯县令有人来接么。
在杉林北头。
一百五十骑顺麦田边的小道再往南。
——
寅初。
新野县仓外,杉林北头。
冯诵亲自候着。
冯诵是去岁朝廷从洛阳那一头新派下来的县令,三十出头,瘦,今夜披着甲,甲是新的。他一见徐盛下马,先施一礼。
徐校尉。
冯县令。
我已经布过一次。冯诵说,县仓里头的真粮,昨夜连夜挪走了。挪到县衙后院地窖里。仓里现在是空的,只在面上铺了一层旧米和糠,糠下塞的是麻袋。麻袋里装的是稻草。
徐盛抬眼。
冯诵说,流民六百,要的是粮。看见仓栅守得松,他们就奔仓门。进了仓,发现是空的,要乱。
他们乱的时候。
是徐校尉动手的时候。
徐盛点头。
冯诵手指了一下杉林。
林子顺仓外那一道沟铺出二里,到这一头麦田收口。徐校尉一百五十骑可以全部藏在林里头。林子密,外头看不进来。
郡兵呢。
两百人。一百在县仓东南那一处岗哨亭里,守仓门。另一百在县衙南门里,等我哨子。
哨子。
我在县仓北墙上有一根铜哨。流民进仓发现空,要哄。哄起来,我就吹哨。
哨一响,林子里骑兵冲,县衙那一头郡兵从南门正面来。徐盛说。
冯诵说,三面合上。流民六百,往南可以回白河,往北是麦田,往东是城墙。三面合上,他们只剩南一条路。南一条路上头我已经请徐校尉留一手。
徐盛沉了一下。
留多少。
十骑就够。冯诵说,把南面那一条小道堵上。流民溃下来必走这一条,看见骑兵,他们自己就跪。
徐盛抬手。
郑校尉。
你留十骑,跟冯县令走,先去南面那一条小道。
冯诵躬身。
多谢。
先做。徐盛说。
——
寅时正。
新野县仓栅外,半里。
流民先头出现在白河支水西岸的低岗上。
低岗上挑头的是一个矮汉。矮汉肩上扛着一把长柄铁锤。锤头是粗铁敲出来的,没磨过,沿口都是缺。
矮汉叫王彭。
王彭原是襄阳那一带读过几年书的人。前年襄阳大旱,他流了出来,到新野这一带做了三屯流民的头。这一向镇南公病重的传闻一路从襄阳往北吹,吹到三屯里头,三屯里的话头很快变了。
变到今夜。
王彭抬头看县仓。
县仓栅外有亮。亮的是岗哨亭里一盏小灯。
他偏头。
看见亭。
看见。
亭里几个。
两个。
栅上几个。
我数不清。另一个流民说,看着像是五个。
王彭笑了一下。
五个。
哥的意思是。
王彭把那一柄铁锤换了换肩。
六百流民散开,分两股往县仓栅压。
——
寅末三刻。
县仓栅外。
栅破。
栅是新立的,木头还泛着白。流民两股从两头压上来,刀斧并用,一刻钟就把南栅砍开一道两人宽的口子。
岗哨亭里两个郡兵射了两支箭,箭出,亭里灯灭。两个郡兵从亭后窜出去,往县衙方向跑。
栅破口涌进流民。
六百人涌进县仓外院。
县仓正门是两扇木板大门。门外没人守。
王彭抬手。
撞门的人换了几柄铁锤。门是榆木的,三撞,木屑横飞。第四撞,门轴出位,半扇门栽倒在地。
流民往仓里压。
仓里是黑的。
最先冲进仓的几个流民,借着外头麦地上的月色看了一眼。
地上铺着一层旧米和糠。
流民欢呼。
王彭跟着进来,看了一眼。
他在地上一脚踢出一把麻袋。
麻袋很轻。
他蹲下,拿手抠了一下袋角。
里头是稻草。
王彭脸上的笑滞了。
再抠。
边上的流民抠了三只麻袋,三只都是稻草。
王彭抬头。
仓里黑。
仓门口的月光只能照到他脚边那一片。
仓外,那一座小小的县仓北墙上,忽然响起一声哨。
铜哨。
——
哨一响。
杉林里。
徐盛挥手。
一百四十骑出林。
骑兵从林里出来,分两队。一队顺仓外那一道沟往南压,一队从北面绕仓后门。
不擂鼓,不喊。
骑兵到仓外院的时候,仓里头的流民才反应过来出了事。
县衙南门那一头,一百郡兵也已经压上来。
南面那一条小道上,郑校尉十骑已经下马,把道堵死。
三面合。
——
仓门口。
王彭从仓里冲出来。
他看见骑兵。
他看见骑兵两侧顺着仓外沟一直压到院子两头。
他看见县衙那一边郡兵的火把。
他抬手。
散!往南。
流民散。
六百流民有三百从仓门正面冲出来,往南面那一条小道压。
南面那一条小道上头是郑校尉十骑。
十骑下马,列阵。
十张弓。
弓没张。
流民冲到道口,看见前头那一面字旗,先停了一下。
停了一下,骑兵从两侧仓沟夹上来。
夹上来,流民跪。
一刻钟,跪了二百多。
——
仓门后。
王彭被堵在仓门后那一道窄巷里。
他还提着那一柄铁锤。
铁锤的把已经被血浸过。
徐盛勒马在巷口。
王彭抬眼看徐盛。
你是。
穰县过来的。徐盛说。
王彭笑了一下。
昨夜穰县那一头。
也是你。
王彭把那一柄铁锤往地上一拄。
我跪了。他说。
徐盛不答。
骑兵下马,把王彭锁了。
——
卯时初。
县仓外院。
战毕。
冯诵从县衙那一边过来。
清点。
县仓郡兵副尉钱某上前报。
流民六百一十二,死六十八,伤一百三十,余下四百一十四跪降。头目王彭擒。副头目周乙、张乙皆擒。
郡兵伤亡。
步卒伤十一,无亡。岗哨亭那两个郡兵跑回县衙的时候,路上摔了一个,扭了脚。
冯诵看徐盛。
骑兵呢。
徐盛偏头看郑校尉。
郑校尉过来。
骑兵伤三,无亡。一个夜驰过湍水的时候马脚伤,一个进林后划伤手臂,一个冲流民的时候手背挂了一刀。
冯诵又躬了一下身。
多谢徐校尉。
先做。徐盛说。
冯诵没再说话。
他抬手指向城里。
还有一桩。
流民这一头的短甲。冯诵说,约四十副。短刀八十柄。弓没有。
四十副。徐盛沉了一下,哪一头给的。
我今早就在查。冯诵说,新野有一户姓吴的豪族,吴家。三日前夜里有人见他家车队从南门出,往白河支水西岸去。这一会儿吴家里头那一辆车,我已经请钱副尉去围了。
——
卯时三刻。
新野县衙东厢。
吴璟跪在堂上。
他是吴家这一代的当家。四十出头,胡子刚短了一茬。今早他在床上被人提起来,连袍子都没换齐整,就被押过来了。
冯诵不审。
冯诵只把那四十副短甲、八十柄短刀,堆在堂前。
短甲堆出半人高。
吴璟看了一眼那堆短甲,脸色一下沉。
冯诵开口。
短甲是你家的。
……不是。
白河支水西岸三日前那一辆车。冯诵说,车辕上那个字记号没洗干净。
吴璟没接。
冯诵不急。
先押。
吴璟被押下去。
——
巳时初。
新野县衙正堂。
徐盛和冯诵相对而坐。
堂外日头才出来。新野的春夏之交,天亮得快。
冯诵手里捧着一封刚写好的奏文。
我这一封已经写好。冯诵说,想请徐校尉看一眼。
徐盛接过来。
奏文不长。三行字。
新野已戡。流民头王彭、副头周乙张乙皆擒。背后给短甲八十刀八十的吴璟亦下狱。汉军伤十四无亡。臣诵。
徐盛点头。
加一行。
哪一行。
流民四百一十四,按穰县例。首恶斩,从者三十以上从军赎罪,三十以下杖三十遣回乡。
冯诵加了一行。
写完,他把奏文叠好,封红封。
——
巳时三刻。
新野县衙东角,瓦下。
下雨。
新野这一日的雨来得没声。先是几滴落在屋瓦上,再是一片,再是连成线。
徐盛在东角的小耳房里坐着。耳房只一席,一案,一盏灯。
他这一夜没合过眼,这一刻才把铠甲完全卸下来。
他坐着看雨。
外头檐上的雨滴打在阶石上,一颗一颗,节奏不乱。
他想了一下。
下一处会是哪一处。
他没答。
——
同日,午时。
宛城南阳太守府。
于禁刚刚接到新野这一头的奏。
李伯那一路两百步兵昨夜未时初已经从宛城南门出,今日辰时才到新野北二十里。新野已经清了。李伯改路,按于禁原令转到新野东,先在白河支水东岸扎下,把南境东路那一片压一下。
陈郡丞在堂外候着。
于禁把新野奏摆在案上。
旁边是昨日穰县那一封旧奏的副本,再旁边是邓县那一封的副本。
三封并排。
陈郡丞进来。
将军。
陈郡丞。
新野这一头,要不要回奏陛下?
于禁说,用昨日陛下下的那一封绢。
哪一封。
陛下下穰县令的那一封。于禁说,绢的背面,写一行字。
写哪一行。
于禁拿起墨笔。
他在绢背面写。
新野亦兑。请陛下再题。
陈郡丞看了一眼。
再题?
——
同日,未时。
宛城北十里。
模范军前哨。
戚南塘在帐里。
帐里那一张南阳郡舆图比今早又多了一枚木牌。
新野那一处,刚刚被参军摆上一枚。
戚南塘看着舆图。
邓县。穰县。新野。
三枚木牌沿着宛城往南的那一条直道,一枚一枚往南压。
三处了。
南阳南境十二县,三处过了。还九处。
戚南塘点头。
他没说于将军这一手稳。
他只是把那一枚刚摆上的木牌按了一下,按得稳了。
传令前哨。
明日入宛。
戚南塘起身。
帐外雨刚停。日头从云里漏出来。
风。
风还往南。
——
同日,亥时。
长安,未央宫,御书房。
陛下案上摆着第三封红封小绢。
绢面上是穰县那一封的字。
绢背是于禁今日新写的字。
新野亦兑。请陛下再题。
陛下读了两遍。
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,把笔搁下,又拿起来。
他翻过那一封绢,在第三个空白处写。
新野已知。三题过矣,还九题。汝再断之。南阳南境十二县,朕一一题之。协。
写完,他把绢交给亲卫。
明日辰时发宛城。
陛下又取过那一张南阳郡舆图。
他的目光顺着舆图上由北向南的直道再走一遍。
宛城。邓县。穰县。新野。
再往下,是新野再南——
涅阳。
涅阳那一处,在新野西南五十里。
陛下手指在涅阳那一处停了一下。
没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