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六月初六,宛城。
辰时刚过。
于禁在南阳太守府的小堂里看舆图。
舆图换过一张。这一张以宛城为心,南阳南境十二县都标了红圈,邓县那一处圈外多画了一道墨线。
桌角上压着一封昨夜从长安到的红封小绢。绢上四行字。
于禁这一向把那封小绢收在袖里,今早特地取出来摊开重看一遍。
绢上写:
南阳事繁。镇南将殁,传闻必动。卿当一日一报,不必候朕命。邓县乃试题。协。
于禁看完,折好,放回案上。
旧伤还在右肩上紧。这一向天还闷。
外头脚步又急。
斥候。
将军。
穰县。穰县动静。
于禁抬头。
穰县离邓县偏西,邻襄阳。陈郡丞已经从外面赶进来,手里抱着档卷,将军请。
斥候上前。
昨夜亥时,穰县西门外两个百人队郡兵被县衙派出的乡丁堵住,挪不开。今早寅时,西门外的邓副尉、马副尉派人飞马来报,说县丞祝某带乡丁三百已经占了县衙,把县令田秩软禁在后堂。城门一时未闭,但县丞已经放话,说三日内要把穰县送出去。
送给谁。
未说。报信的只听到祝某在县衙后园里吼了一句襄阳那一头自会来取
于禁不语。
陈郡丞翻档卷。
祝某,穰县本地豪族,祖上三代在穰县。前任县丞病故,今春朝廷接荆北以后他递了名状,留任。
他和襄阳是哪一头。
档上没写。陈郡丞咽了一下,但穰县离襄阳一百四十里,一向来往多。
于禁点头。
邓三百,祝三百。于禁说,祝这一个比鲍隆滑。
将军是说……
鲍隆是站到县衙门口喊。祝某是关在县衙里数。于禁说,鲍隆等襄阳那一边来人,等到天亮也没来。祝某等的那一头,今早就快到了。
陈郡丞一时没接上。
——
巳时初。
太守府聚将。
还是那张小堂。这一次铺的是穰县城防细图。穰县城周三里余,开四门:东门临白河支水,西门接襄阳古道,南门通邓塞,北门接宛穰直道。
县城正中是县衙。县衙后园紧贴北墙。
于禁手指在城防图上点。
宛穰直道,百四五十里。轻骑半夜可到。步卒一日半。
李伯接话。
昨日邓县回来的步卒还在歇。今日只够新动一队。
于禁手指点向南门外。
祝某等的那一头,按昨夜的话,今日就到。从襄阳过来,走山道,最便是邓塞那一线。要是真有便装的过来,今日午时之后该露脸。
将军的意思是。
不等他到县门下,先在门外截。
孟达插了一句。
门外截,得有人摸过去。
徐盛。
你领骑兵两百,秦校尉百骑,今日辰末出宛。
轻骑先到,先稳住西门外邓副尉和马副尉那两百人。不要急着打祝某。先看南门外山道。山道上若是有过来,截。
截多少。
全截。
于禁手指又往北走。
我领李伯三百步、骑兵百,未时出宛。明日辰时三刻抵穰县北。先把北门按住。东门有水,西门有徐盛,南门是徐盛要照应的口子。北门是祝某要走的口子。
将军把祝某走的口子按上。
李伯问。
穰县城里乡丁三百,要不要先把城门撞开。
不撞。
不撞?
祝某要往南送人。他自己不会守城。于禁说,撞门是费兵的事。不撞门,他自己会出来。
李伯没再问。
孟达接了一句。
留宛这一头。
还是你。于禁说,宛城留五百郡兵、一百骑。今日有信走,先发一封到长安,照陛下令一日一报。再发一封到模范军前哨,告知穰县动静,请戚帅那一头知会一声。
孟达没再问。
聚了不过两刻钟。
——
辰末。
宛城南门外。
徐盛上马。
枣红河西马在他胯下不安分,前蹄刨了一下尘土。这一匹马是去岁陛下从长安皇厩拨下来的兵种里挑的,肩高五尺,比寻常南阳马高出半头,奔起来在长道上很顺。
秦校尉百骑列阵在他左侧。
徐盛偏头。
路上不停。
过堵阳补水一刻。
徐盛把缰一抖。
三百骑出城。
宛穰直道在初夏的尘里铺开,南风顺着道吹。
南。
风还往南。
——
申时。
堵阳东驿。
三百骑停在驿外饮水。秦校尉拎着皮囊一一过去查。徐盛自己没下马,只让马低头饮一口浅水,又把它拉起来。
斥候在前头回报。
再六十里到穰县北门。
南门外山道呢。
再七十里。山道窄,过堵阳南二十里有一处隘口,名叫狗背岭。
狗背岭。徐盛点头,两侧是什么。
东边林子密,西边是悬崖。中间一条道,最窄只容三骑。
过岭多久。
商队那种走得慢,一队五百,过狗背岭至少要一个半时辰。
徐盛沉了一下。
商队若在天明前到狗背岭。
按今早穰县那一头报的口风,最快是寅末。
寅末。徐盛抬眼。
天还没黑。日头偏西。
全队加快。徐盛说。
三百骑再上道。
——
戌时三刻。
穰县西门外,五里。
徐盛勒马。
夜风一阵阵从南面山道里吹过来,带着白河支水的潮气。
斥候已经摸到西门外两百人那一处。回报。
邓副尉、马副尉两人还在。郡兵两百人都还在。
伤了几个。
二十几。昨夜乡丁三百来过两轮。
乡丁现在哪里。
退回西门里。约一半在县衙后园,一半在县衙正堂。
徐盛点头。
把秦校尉叫来。
秦校尉过来。
我把三百骑分两路。徐盛说,你领百骑,加邓副尉、马副尉那两百郡兵,绕到西门外二里压住西门。今夜不要急。等里头的乡丁出来。出来再打。
将军不打么。
打。我领二百骑往南走。狗背岭。
秦校尉一时没接上。
南边那一队商队,至少五百。
我知。徐盛说,五百便装,没甲,挑担。骑兵冲一下就散。
将军要在狗背岭等他。
秦校尉没再问。
徐盛把缰转向南。
亥末出发。子初过堵阳南二十里。寅末三刻在狗背岭北口。
——
子初。
狗背岭北口。
徐盛二百骑停在岭口外二里的一处缓坡。坡背后是一片松林。松林这一夜风大,松枝刮得呼呼响。
斥候来回报。
南边商队已经出襄阳,过白河,往邓塞走。按时辰算,寅末进狗背岭南口。卯时正出北口。
五百人。
五百整。前头百人是青壮,挑担。中段三百是真便装。后头百人是探路。
甲呢。
挑担那一队的担子下头压着短甲。
徐盛点头。
短甲,刀,弓。
徐盛把二百骑分成两队。
骑兵一队百骑跟我。从北口正面下。徐盛说,骑兵二队百骑由你领。
他指了指身后偏将。偏将姓郑。
你绕到岭南口外三里。等商队前队完全进岭,立刻把南口堵上。
不进岭,只堵。我从北口冲下去。商队前队先垮。中段三百要回头,南口已经堵上,他们出不去。两面挤。
将军,岭中间窄。郑校尉说,我们冲下去也只能三骑并行。
够了。徐盛说,窄路对他们一样窄。他们五百人挤在窄道里头,前不能进后不能退。我们一队骑兵从北口压下去,扫一遍就行。
二百骑分两路。
夜里风继续往南吹。
——
寅末三刻。
狗背岭北口。
徐盛在岭口外勒马。
岭里头先是听见脚步。一脚踩一脚的钝声,再是扁担两头压着的吱吱声。再是说话声。压低的。但人多,压不住。
商队前队百人进岭。
接着是中段。
中段过了北口三里。
徐盛把刀举起来。
百骑列阵。
——
岭中。
商队前队的头是个穿短褐的瘦汉,腰里挂一柄短刀。他一边走一边四下看。这一段道刚出北口三里,两侧松林密,林子里是暗的。
瘦汉忽然停住。
前头有马。
后队压住步。
什么马。
瘦汉没答。
下一瞬,徐盛百骑从北口压下。
不擂鼓,不喊。
百骑只是直冲。
骑兵冲岭中窄道,三骑并排。前排三骑一过,瘦汉那一个就被掀翻在道边。挑担队前头十几个人想往两边松林里钻,松林密,钻不进,半身一卡,被后头骑兵扫过去。
中段三百人开始回头。
回头几步,又听见南口三里外有马蹄。
南口。
南口已经被郑校尉百骑堵上。
——
中段三百人挤在窄道里。
前面是徐盛百骑顺道往下压,后面是郑校尉百骑顺道往上压。
挤了一刻钟。
商队头目穆豪在中段。
穆豪是襄阳那一头的人。这一夜本来该天明前进穰县南门,跟祝丞接头。
现在他在窄道里头。
他想钻林。钻不进。他想退。退不动。他抽刀,刀还没出鞘,腰上挨了一矛。
他倒下。
中段三百,倒下的倒下,跪下的跪下。
——
卯时初。
狗背岭中。
战毕。
徐盛勒马在岭中。
五百?
郑校尉过来报。
五百整。死六十二,重伤一百一十,余下三百二十多跪降。
穆豪。重伤未死。
短甲、刀。
全在挑担那一队的担子下头。一共三百四十副短甲。三百四十柄短刀。一百二十张弓。
徐盛点头。
郡兵伤亡。
骑兵伤十一,亡二。一个夜里落马摔的,一个冲下来的时候中了一支弩。
弩从哪儿来。
挑担那一队的担子里。
徐盛沉了一下。
穆豪扛回穰县。短甲、刀、弓也扛回去。
郑校尉。
你领骑兵一队百人,押降卒回穰县南门。我领百骑先回西门,看那一头。
——
卯时三刻。
穰县西门外。
秦校尉百骑加郡兵两百已经摆在西门外二里。
县衙里出来的乡丁三百,按昨夜祝丞的吩咐,本来要在天明前再冲一次西门外那两百郡兵。
他们刚出西门一里,秦校尉百骑就从侧翼压上来。
乡丁不是兵。
冲了不到一刻,乡丁先溃。溃下来往西门里钻。西门里头还没关。郡兵跟在乡丁后头一同进了西门。
秦校尉百骑绕过西门,从城南门方向压。
县衙正堂。
祝丞在堂上。
他这一夜没合眼。
南门外那一头本该寅末进城。
到现在没动静。
西门外那一头本该把那两百郡兵吃掉。
刚才退回来一身血。
祝丞站起来。
他要走。
他要从北门走。
北门。
——
辰时正。
穰县北门外。
于禁三百步一百骑摆在北门外一里。
李伯领一百步守住北门外正面。剩两百步分两翼。骑兵一百压在北门外侧。
于禁勒马。
他没让人擂鼓。
北门里头先是几个亲信探头。看见门外那一面字旗。退回去。
再过一刻,北门里头乱起来。
祝丞从北门冲出。
他没穿甲。袍子一边沾了血。身后跟着十几个亲信。亲信里有人扛着一个布袋,布袋里像是装了什么文书。
祝丞冲出北门半里,正撞上于禁那一百骑。
骑兵不冲。
骑兵围。
围了一圈。
祝丞抽刀。
刀还没举起,肩上挨了一支短矛。
他跪下。
布袋落地。
——
巳时正。
穰县县衙后堂。
县令田秩躺在榻上。
田秩昨夜被祝丞软禁在县衙后园。今早寅时,祝丞动手,捅了田秩一刀。刀进得不深,从右胁下擦过。田秩昏在地上。亲信以为他死了,把他丢在后堂。
于禁进来。
田秩睁眼。看见门口那一面字旗,眼眶忽然红了一下。
田县令。
田秩说不出整句。
于禁不再多问。
军医。
军医上前。
——
午时初。
穰县县衙正堂。
于禁坐在堂上。
陈郡丞从宛城那一头快马赶到,正在整理穰县这一头的档卷。
徐盛进来。
将军。
穆豪。
在外头。重伤未醒。短甲三百四十副、短刀三百四十柄、弓一百二十张。
祝丞。
于禁点头。
祝丞、穆豪两人押回宛城。明日辰时再发长安。
穰县这一头,李伯带两百步守一旬。等模范军入南阳,再换防。
徐盛没退。
于禁抬眼。
还有什么。
郡兵骑兵亡二,伤十一。步卒伤六。
中段那三百二十多个跪降的。
问得清就放回乡。问不清就跟上一回邓县一样。于禁说,首恶斩,从者三十以上从军赎罪,三十以下杖三十遣回。
徐盛退下。
——
午时三刻。
穰县县衙后堂偏房。
于禁坐在案后写奏。
奏文不长。三行字。
穰县已戡。县丞祝某、襄阳来人穆豪皆擒。短甲三百四十副、刀同数、弓百二十张。汉军亡二伤十七。臣禁。
写完,他把奏文叠好,封红封。
他的手在封口处顿了一下。
旁边几案上是昨日陛下下到宛城的那一封小绢。
红封小绢。
绢上写:
南阳事繁。镇南将殁,传闻必动。卿当一日一报,不必候朕命。邓县乃试题。协。
于禁把那一封绢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
他在背面写了八个字。
穰县兑。请陛下再题。
他自己看了一眼,把这一封旧绢和新写的奏文一起塞进一只竹筒里。
竹筒交给亲卫。
今日午后送出。
——
同日。
宛城北二十里。
模范军前哨。
戚南塘在帐里。
帐里那一张南阳郡舆图比昨日又新摆了几枚木牌。
邓县那一处昨日已经摆过的木牌,今日依旧。
穰县那一处,今早巳时刚摆上一枚。
参军进来。
南阳的于将军那一头,又一报。
穰县已戡。县丞祝某、襄阳来人穆豪皆擒。短甲三百四十副、刀同数、弓百二十张。汉军亡二伤十七。
戚南塘从帐外回到舆图前。
舆图上邓县那一枚木牌没动。
穰县那一枚,他用指尖按了按,没拈起来。
两处了。
南阳南境十二县,两处过了。还十处。
戚南塘点头。
于将军这一手,还稳。
参军不接话。
戚南塘又看了一眼舆图。
传令前哨。
今日加快半时辰。明日抵宛城北十里。后日入宛。
戚南塘起身。
帐外日头高。
风。
风还往南。
——
同日。
长安,未央宫,御书房。
陛下案上摊着一张南阳郡舆图。
舆图边上叠着两封红封小绢。一封是昨日邓县回来的,一封是今早穰县刚到的。
陛下手在两封绢上停了停。
他把昨日那一封先取在手里看一遍。背面是空的。
他取过墨笔,在背面写。
穰县已知。汝再断之。南阳南境十二县,两题过矣,还十题。此次更稳。协。
写完,他把这一封交给亲卫。
今日午后发宛城,先给于将军。
陛下又取过那一张南阳舆图,目光顺着舆图上由北向南的直道走。
宛城。邓县。穰县。再往下,是新野。
新野。
陛下手指在新野那一处停了一下。
没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