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岭大捷过后三日,武关城里比往年热闹了不止一倍。
逃难来的民夫一批接一批地进屯,粮仓里的存粮还是那几千石,可架锅烧水的炊烟、敲敲打打的声音,还有满街满巷的人声,把这座藏在山坳里的关口,硬是衬出了几分朝廷就在这儿的味道。
焦玉这几天没闲过。
庆功酒那天他答应典韦要造雷鸟、要教埋雷兵,回来就当真了。他在军器坊外头那片空地上,用石灰撒了些浅沟浅坑,圈出一块地来,蹲在地上,手把手教几个手脚利索的军卒怎么压瓷雷、怎么埋深浅、怎么算引线的长短。他自己不用锹,光蹲着看,谁埋得浅了,谁把雷窝压死了,他一眼就瞧出来,说一句,那人赶紧趴下去重埋。
埋雷,跟烧火是一个理。他拍拍手,站起来,对围着的兵说,火大了废柴,火小了夹生。雷埋深了白费药,埋浅了炸不着人。要紧的是那一线引子,得留得匀,留得稳,火一到,该响就响。差一步,不是白埋,就是把自己人捎进去。
有兵丁蹲在坑边,挠着头问:焦企,这瓷雷里头装的药,咋就能听你这话,说炸就炸,说不炸就不炸?
焦玉笑了:药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引线留多长,火就到得多晚。你把引线留短了,就是快雷;留长了,就是等雷。全看这一条线上,你心里有没有数。
正说着,一个亲兵从外头小跑进来,到他跟前行了一礼,压着声说:焦监,陛下传你,偏院说话。
焦玉一愣。这几日军里都唤他一声——那还是庆功时刘协随口起的,说他管着军器,就当个。他原本只当是个浑称,没往心里去。
偏院?他拍拍手上的土,就我一个人?
就你一个人。陛下说,有话同你当面说。那亲兵四下望了望,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,共事的人一个都没带。
焦玉脚顿了一下。他把围着的几个兵撂下,交代一句都照我说的重埋一遍,埋完了拿脚踩实了再回,拍了拍袍角的土,便转身往偏院去了。
武关的偏院,原是旧时守关官佐歇脚的院子,不大。进了门,院当中一棵老槐树,树底下摆着一方案桌,两把椅子。刘协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,没戴冠,桌上搁着一壶粗茶、两只粗瓷碗,正等着他。
刘协见焦玉进来,抬手示意。
焦玉拱了拱手,在他对面坐下,却没去端茶。他看得出,今儿这位年轻的陛下,不是来请他喝茶的。
果然,刘协看着他,目光沉定,没有绕弯子,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:
焦玉,你从哪儿来?
院里的蝉叫了两声,又停了。
焦玉没立刻答。他垂着眼,指腹摩挲着那粗瓷碗沿,好半天,才开口。
陛下问的是哪一层的从哪儿来?他说,是问焦某的家,还是问焦某这个人?
都问。刘协道,朕认得你,是从武关开府那阵起。你在军器坊里支起那口炉子,熬硝、调药、做雷,桩桩件件,朕都看在眼里。可朕想不明白——一个烧火的道人,怎么就能把雷筒、引线、飞鸦这些东西随手做出来?火候、药渗、埋深,哪一样都像是行了大半辈子的老手。
焦玉低着眉,指节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,忽然抬头,直直看着刘协的眼睛。
陛下,他说,焦某不敢瞒你。我原不是武关本地人。我原是许都南城外,青云观丹房里,一个烧火的道人。
刘协手里的碗,微微顿了一下。
青云观烧火的,管的是丹炉的火。焦玉一字一句道,我进了那观子,师父是个炼丹的,我给他看火,一看就是六年。丹火讲究文武,武火猛,文火绵,什么时候该猛,什么时候该绵,差一分都不成。我守着那炉火守了六年,旁的本事没有,火的脾气,算是摸透了。
后来?刘协问。
后来有一回,观里厢房走了水,半间藏书焚了。焦玉道,我从火里抢出半卷一册残破的手抄本,封皮都焦了,内页也给火舌舔去一角。我本是要把它还给师父,可他老人家受了惊吓过重,没几日便去了。那一册残卷,就落在了我手里。
他说到这儿,停了一停,像是在斟酌底下的话。
那册子上,有一页,画着些古怪的图样——叠着纸、塞着药、点着引线,能『轰』的一声炸出去。还有一页,写着些晦涩的方子,兑来兑去,能配出一种见火就着的药粉。我识字不多,那半册残卷,我夜里就着丹房里那点炉火,翻来覆去看了大半年,才勉强揣摩出个七八分。
他将那碗早放凉了的粗茶放回桌上,声音放低了些。
陛下出许都那夜,我本在青云观里看火。后来外头乱了,丹房也散了。我那晚凑巧,在城门外的辎重道边,认出陛下那队人的身形和通传的口音。我寻思着,陛下是要往西边去,这一路上关山重重,水陆俱苦,我这半吊子火器的手艺,兴许能有几分用处。于是我没回观,挑了我自己最熟的一条山路,就这么跟了上来。
他抬眼,看着刘协,目光坦然:焦某不瞒陛下。我不是受谁的指派,也不是哪家的探子。我就是个烧火的道人,半路出家。那夜我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——陛下是能在这西边立住脚、让这一方百姓不再挨打的那一位。所以我就跟定了。
院里又是一静。
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了一回,又静下来。
刘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心里却像有一只拳头,重重落定了一块石头似的,踏实了下来。
他早就疑过焦玉的来路。一个道人,懂火懂硝懂雷,手底下的活计比军器局的老师傅还利落,这不是穷乡僻壤能轻易养出来的人物。他也隐隐有个说不出口的猜想——那条从天上落下来的、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线,送来的头一个真正干活的匠人,大约就是眼前这个烧火的道人。
如今焦玉亲口说了出来。说的是半路出家,说的是认准了陛下。
刘协站起身来,走到焦玉跟前,半晌,道:焦玉,朕不问你那册残卷从哪儿来,也不问你为何偏偏认得朕。你肯对朕说真话,朕就信你。你守着那炉丹火守了六年,守着这份火器的家底守到今日——你这样的人,不该只当个浑称的『监』。
焦玉一怔,忙要起身。
刘协按着他的肩,没让他动:从今日起,朕设军器监,你为军器监主事,秩比米粟之官,专管火器营造、雷窝布置、埋雷兵操练之事。武关这一方炉子,往后就全权交给你。你要多少人,要多少料,单子递上来,朕准。
焦玉的眼圈,一下红了。
他是个粗人。这些年在丹房里烧火,在乱世里讨饭般活着,被人吆喝来吆喝去,从没想过有朝一日,会有一位天子,亲口说要给他一个正经的名分,把这么大一摊子事,整个儿搁在他肩上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着什么,半晌,才哑声道:
陛下……焦某一个烧火的,何德何能……
你能给朕做的事,朕这几日都看在眼里。刘协道,青石岭上,你那三十只飞鸦,替朕烧掉的不只是郭大的粮,是朕在关中站住脚的底气。这一功,朕记着。
话音落。刘协眼前,那面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,无声地亮了起来。
【青石岭大捷,军器首功,论功特赐。召唤点数+2。当前召唤点数:八。】
【军器监初创,实授其职,声望稳固。当前声望:八百八十。】
刘协望着那两行字,没有躲,也没有开口,只在心里把这数字静静记下了。八点召唤点数,攒着,不到要紧处,不轻易动用。
他收回目光,对焦玉道:焦玉,朕问你一句实心话——你一心造这雷、这鸦、这火器,最想造到个什么光景?
焦玉想了想,咧嘴笑了:打铁的人,最盼的,是这天底下再没有人非得挨打、非得握刀不可的那一天。到那时候啊,铁匠那口炉子,也就能熄了。
刘协看着他,眼睛也弯了弯,道:那朕就等着那一天。朕等着你把这军器,造到再没有敌军敢往青石岭、往武关来犯的那一日。那时候,你这口炉子想熄,朕亲自给你添一把柴,恭送你下山。
焦玉大笑起来,笑着笑着,眼角居然有些发潮。他一撩袍角,单膝跪地,郑重拜道:焦某,领陛下这份差。这一生,就把这口炉子,架在武关,替陛下好好烧着。
当日傍晚,焦玉便揣着那一纸军器监主事的吏文,回了军器坊。
他没有急着睡,先要来一摞素纸,就着灯,把埋雷兵的章程一条一条写下来:选人,要挑手稳、眼尖、胆大心细的,不要毛毛躁躁的;看药,每炉药出来,先试一小撮,记成色;埋深,官道一拃,土坎一拃半,都得有准头;留引线,分长引短引,分门别类,各记各的账;分批次,一批埋一批记,埋哪儿、埋多深、留多长,一册一笔,都不许漏。
灯花爆了一下。焦玉停下笔,抬头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武关外头,暮色四合,远远有炊烟升起来。他忽然觉得,这几年在丹房里守着的那口炉火,好像终于,烧到了一个对的地方。
第三日午后,刘协没带多少人,只领了典韦和一个亲随,到军器坊这片空地上来。埋雷兵正分作几队各自演练,见天子来了,一个个绷紧了身子,立住行礼。焦玉从门槛上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灰,迎上去。
陛下怎么亲自来了?
看看你的雷。刘协说,顺道瞧瞧,这五十个人,埋得怎么样。
焦玉领着他,沿那圈石灰线走了一圈。地上草草放着几只瓷雷,埋了一半的坑、压实的浮土、露了半截的引线,都按着他的规矩分得清清楚楚。刘协蹲下身,指着一处刚压实的土面问:埋这儿了?
埋了。焦玉道,埋下去之前,先在边上用木签留个记号,记上哪只雷、埋多深、引线多少。等仗打完了,还得照着记号一只只刨出来,别让打法活下来。
刘协点点头,又叮嘱一句:朕再添一条。往后埋雷,挨着百姓走得过的道、住得过人的村,能避则避;实在避不开的,埋完必须造册画图,交武关存档。这雷是打贼寇的,不是断百姓生路的。
焦玉应了一声记下了,心里那句这陛下是懂行的,又坐实了三分。
正说着,军器坊里那个满脸络腮胡的老铁匠赵大锤,抱了一捆新打好的铁皮筒子出来,哐当往地上一撂,叉着腰嚷:焦企!你要的震天雷筒,壳子这炉全打出来了!就是铁皮薄了点,你掂掂趁不趁手。
焦玉走过去,蹲下掂了掂那铁筒,又翻过来看了一圈,笑道:薄点不打紧,皮的寿数短些,药一炸,正好壳碎得开。赵老哥,你那炉子手,是越来越准了。
赵大锤听了,咧开一嘴被火熏黄的牙,乐了。刘协看着这一老一少的匠人,看着地上成排的瓷雷、铁筒,心里那根弦,绷得愈发的稳。
武关这口新炉子,算是点起来了。
第二天一早,军器监在武关设了署,就在军器坊边上,一间门脸不大的旧屋,挂上一块手书的白木牌:军器监。
头一批埋雷兵,从安西军里挑出三十个,又从武关的年轻后生里补了二十个,凑成五十。焦玉按着昨夜的章程,把人分成五队,一队十人,分了活计。有人说他忒讲究,埋个雷哪有这么多规矩。
焦玉蹲在军器坊门槛上,一边用细砂纸揩着一节引线,一边头也不抬地答:埋雷是跟阎罗爷抢饭碗的营生。规矩多了,死的活着的,心里都踏实。规矩少了,哪天走火,埋雷的和踩雷的,一个都跑不了。
那人张了张嘴,没了话。
入夜,焦玉蹲在军器坊门口的台阶上,就着门缝漏出来的那点灯光,把白天埋下的那批雷的记册又翻看了一遍。灯花哔剥地响,册子上横竖墨迹,一行一勾,都是他一口炉火一口地试出来的规矩。远处武关城头的梆子敲了三更,他合上册子,仰头望着满天星斗,低声嘟囔了一句:这炉火,总算没白守。